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凛冽。
距离陈锦年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三十天里,他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北方土壤里的南方植物,虽然拼命地舒展着根系,却总在每一个深夜里,感受到水土不服的阵痛。
十一月的北京,风已经刮得像刀子。
凌晨两点半,计算机系实验楼304室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只有机房里服务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在均匀地呼吸。
陈锦年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死死盯着面前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显示器。屏幕上的代码像是一行行没有尽头的阶梯,他正试图在这座迷宫里找到那个导致内存泄漏的致命bug。
“咔哒,咔哒。”
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肩的肩袖处毫无预兆地炸开,顺着神经末梢直窜上后脑。陈锦年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又来了。
自从退役之后,这种痛楚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幽灵。平时只要不剧烈运动,它只是偶尔像针扎一样提醒一下它的存在。但连续一周的高强度熬夜写代码,加上北京深秋刺骨的湿冷,终于让这条沉睡的巨龙苏醒了。
陈锦年咬着牙,左手颤抖着伸向桌角,摸到了那瓶已经空了大半的布洛芬缓释胶囊。他拧开盖子,干咽下两粒,没有水,胶囊划过干涩的食道,留下一阵苦涩的余味。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来压制肩膀上那股仿佛要将骨头碾碎的酸胀感。
在这个瞬间,孤独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南方那个闷热的夏天,每当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时,陈锦霄总是会在半夜悄悄溜进他的房间。弟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会安静地坐在床边,用那双沾着颜料、带着松节油味道的手,力道适中地替他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那种温度,是任何止痛药都给不了的。
“呼……”
陈锦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屏幕上的幽蓝光芒映在他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有些凄清。
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心理上的拉扯。
来到这所顶尖学府后,他才发现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周围的同学都是各省的状元、竞赛金牌得主,他们谈论着最前沿的算法,熟练地敲打着复杂的框架,仿佛生来就属于这里。而他,一个带着满身旧伤、半路杀入计算机领域的“退役运动员”,虽然靠着近乎自虐的努力考上了这里,但骨子里的那份自卑与惶恐,却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不敢停下来。他害怕一旦停下,就会被这股洪流彻底吞没。
“锦年,还没走呢?”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导师老李披着件厚厚的大衣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份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李老师。”陈锦年立刻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右肩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老李见状,赶紧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你这肩膀又犯了?”
“没事,老毛病了,坐久了有点僵。”陈锦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老李叹了口气,把其中一个煎饼果子塞进他手里,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代码是写不完的,但身体是自己的。我看了你上周提交的算法模型,非常出色,但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陈锦年握着手里温热的纸袋,指尖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着包装袋上渗出的油渍,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老师,我只是……怕来不及。”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怕什么来不及?”老李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和,“你才十八岁,陈锦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之前已经跑过一段最艰难的上坡路了,现在,允许自己稍微喘口气。”
老李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陈锦年心里那层厚厚的坚冰。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咬着煎饼果子,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那份温热的食物和滚烫的泪水一起咽下肚子。
那天晚上,老李陪他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直到确认他右肩的疼痛缓解了一些,才放心地离开。
陈锦年收拾好书包,走出了实验楼。
外面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宿舍走去。
就在他经过宿舍楼下的快递驿站时,他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