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的无人机在头顶的缝隙里盘旋了很久,久到黎昭几乎能背下它那盏红灯扫过的节奏。可那光到底没能照进来——排洪隧道太深,天空层的眼睛在这里是瞎的。
等那低鸣彻底远去,黎昭才掀开壁龛口的钢板。外面的水声很稳,没有第二拨脚步。
“走。”他说。
江枭跟着他钻出来。两人的动作都放得很轻,像两头在黑暗中行走的兽,习惯了把每一次落脚都压进水里、压进呼吸里。
他们沿着隧道往西,又钻过两条岔口。水渐浅了,在冰凉的积水中一脚踩进一层松软的、带着腐味的淤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雨里的铁锈,是有人烧过东西的味道。黎昭放慢脚步。
“前面有人住。”他说。
“地下层的人,”江枭在他身后应,“闻烟就出来了。避着点走。”
黎昭没接。他借终端光扫过前方——隧道壁上一排歪斜的门洞,有的用塑料布糊着,有的钉着生锈的货架,像一串被遗弃又被人重新占住的窝。几扇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和低低的、听不清的说话声。
这不是缉查局的地盘。这是另一套秩序。
他们贴着阴影绕过去,最后在一处塌了一半的管道维修间前停下。铁门锈得只剩个框,门后堆着些破旧的气瓶和塑料桶。黎昭探头看了看,没人,也没光。他侧身进去,江枭随后,反手把一块废铁板斜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视线。
维修间里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勉强错身。黎昭靠墙坐下,把终端塞回靴帮。这里没有应急灯,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截从别处偷接来的、泛着微蓝的旧灯管,把两人的影子压在斑驳的墙面上。
沉默了一会儿,江枭先开口。
“你那东西,”他抬了抬下巴,点向黎昭的左臂,“到底什么来路。”
黎昭抬眼。这不是闲聊——他听得出来,江枭的语气太平,平得像是随口,可问题本身太准,准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问。
“同律核心。”他说,“朔方军工的实验品。你昨晚也见过它裂开的样子。”
“我问的不是名字。”江枭说,“我问的是,它凭什么能把咱俩拴一块儿。”
黎昭没立刻答。他盯着江枭,忽然想起在羁押室时,这人问“你为什么回来”,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从别处挪过来、专门摆在他面前的。
“痛感同步。距离绑定。生死同步。”黎昭把三个词平平地念出来,像在念一份他早已烂熟的案情摘要,“一方受伤,另一方神经同步反射痛觉;超出一定距离,信号衰减;一方脑死,另一方九十秒后同步脑死。”
他顿了顿,看着江枭:“这就是你要问的。还想问什么。”
江枭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戳破后也不慌的笑。“黎队,你审我。”
“是你先问的。”
“我问,是因为我他M得知道,自己这条命现在攥在什么东西手里。”江枭往后一靠,后脑抵着墙,灰蓝的眼睛在蓝光里显得很淡,“你倒好,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怎么,队长当惯了,习惯让别人猜?”
黎昭没接这话。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对这东西,知道多少。”
话一出口,他就注意到江枭的视线在自己左臂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移开。那一眼太短,短到黎昭差点漏掉,可他还是看见了。
江枭知道点什么。只是他不说。
空气僵了一小会儿。江枭先动了。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坐久了要活动筋骨。可黎昭注意到他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不是要出去,是刚好停在一个能看清门外的位置,同时,也刚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贴坐”拉成了“几步”。
黎昭没动。
江枭又走了一步。这回他背对着黎昭,肩膀放松,可那半枚核心在黎昭左臂里轻轻一跳,像被什么牵了一下。
“你在数。”黎昭忽然说。
江枭没回头。“数什么。”
“步数。”黎昭的声音很平,“你在测,走多远,我这儿才有反应。”
江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回身,脸上那点漫不经心褪下去一点,换成一种近乎认真的神情。
“被你说中了。”他说,“我就是在测。”
黎昭眯起眼。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更难对付——不是因为江枭藏得深,恰恰相反,是因为江枭不藏。他明明白白地把“我在试探你”摆出来,反倒让黎昭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是想被看穿,还是想借着被看穿,反过来套黎昭更多东西。
“那你想测出什么。”黎昭问。
“太多了。”江枭重新靠回墙边,这回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黎昭,“比如,这距离到底有没有个准数。你昨天说一百米,可一百米是我走到断联前兆,还是走到没气?”
“我没走到过那一步。”
“所以你说不准。”江枭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笃定,“黎队,你昨晚那些话,什么八十米半死不活、一百米是死——你也是估的,对不对。”
黎昭没否认。他确实没实测过。缉查局给的资料、他自己的判断,再加上那晚在隧道里的断联前兆,拼出来的只是一个大概。当队长的习惯让他总按最坏的情况算,所以他说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