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我想出去。」
仰面躺在床上黑发棕瞳的男孩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狠狠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像是说完这句话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
只是普通的小孩子在撒娇吧,如果你忽略那两只扑通扑通踢着床单的小羊蹄和黑发两侧上下扇动的细长耳朵的话。
被喊话的神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从容地、优雅地继续手上的工作,蓬松洁白的羽毛笔跳着轻快的舞蹈,在纸上留下一行行美丽的花体字。
「ОфактезлоупотреблениядолжностнымиполномочиямиисамовольногоприсвоениясобранныхпожертвованийсемьёйПоповичей(关于波波维奇家族滥用职权私自挪用募捐款一事)……」
良久,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房间里只能听到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油灯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维克托才徐徐开口。
「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把自己憋死的哦。」
像咸鱼一样直挺挺躺着不动的男孩猛地坐起身,又长又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滴生理性眼泪,婴儿肥尚未消退的脸颊一片绯红,不知道是因为闷得太久喘不上气,还是因为枕头上沾满了某人的气息。
「维克托背后长眼睛了吗?」男孩气鼓鼓地嘟囔着,倔强地撅起樱桃似的红唇。
还在生气吧,这只小羊。
「为什么想要出去?」神父无视了勇利的问题,自顾自地捡起先前被他视而不见的话题。
「因为……因为维克托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很寂寞啊!而且,我不想一直待在这无所事事,我也想帮维克托做点什么。」
面对神父的突袭,勇利很显然招架不住,自暴自弃似的一股脑吐出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抓起手边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非人的腿,两只耳朵有气无力地扇了扇就软软地塌了下去。
作为教区神父,维克托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整天忙于执行洗礼、婚礼、忏悔、圣油、葬礼等圣事,除了中午、傍晚准时到房间送餐食外,就不会再回来,连这点宝贵的接触时间他也只是放下餐盘就急匆匆地锁上门走掉了。
勇利当然知道维克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他也很懂事地把整日被关在这方小小天地里的孤独咽到肚子里,就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从来没有哭闹。半个月以来,没有人发现尼基福罗夫神父屋里偷偷藏了个小男孩。
早上睡醒觉,就翻阅书架上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书籍,把所有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太阳落山了,就点好油灯,盯着怀表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期待今天维克托会早点回来。
「欢迎回来,维克托!要先喝点水吗?还是我帮你捶捶背?」
每次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勇利就兴高采烈地从床上一跃而下,笔直地站在门口在心里排练要怎样以最好的姿态迎接维克托,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是一天里他最开心的时候。
起初,维克托并不习惯这样的欢迎仪式,毕竟看着那张稚嫩脸蛋上闪闪发光的笑容,内心不觉升起一股好像在房间里悄悄豢养了一只小女仆的罪恶感,这样一来自己不就和那些肮脏龌龊的神父一样了吗!
尽管跟勇利说了很多次不需要这样做,但这只固执的小羊还是坚持每天为操劳已久的维克托献上无微不至的“服务”。
真是太堕落了。
于是,维克托每天晚上就这样一边暗骂自己,一边眯起眼享受全方位的捶背揉肩按摩。
勇利那双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的小手在他身上四处游走,灵巧的手指准确无误地碾过那些因长期低头诵经、执香而硬结成块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维克托能感觉到那些酸痛的结节在指下被一点点碾碎、融化,一股酸麻的舒爽从脊椎深处升腾。
他只能默诵经文,谨防自己一不小心就溺死在这片温柔乡里。可那些拗口的字句刚从舌尖滚过,就被身后柔软、滚烫的触感统统融化成了灰烬。
维克托回想起这种种的失德行为,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轻轻咳了两声,佯装镇定地说「勇利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我说过很多次吧,不要因为我救了你,就觉得亏欠我什么。」
被一语道破的勇利更加失落了,干脆揪着自己的耳朵贴在脸上,又把脸埋进怀中的枕头里,试图逃避自己不被需要的现实,也就没有发现一直端坐在书桌前的维克托终于转过身肯看他一眼。
「至于你独自在房间里很无聊这点……」维克托看着紧抱自己的枕头缩成一团的勇利,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很伤脑筋。
说真的,勇利实在是太过于听话、懂事了,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爱在户外尽情奔跑玩耍的,可他生活范围被限制在这么小的地方里,没有玩伴,只有一墙古老无趣的经书相伴,更看不到屋外开放的鲜花和明媚的阳光,却一句怨言都没有,也从未向维克托抱怨过什么。只是一直笑着说,能够被维克托收留,他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