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承瑜带着新消息进了御书房。
“陛下,新政诏文各部已经着手拟了。只是礼部那边递话,世家几位老臣接连递了折子,以年事已高为由请辞,林太尉牵头,联名了三四位二品老臣。朝堂上现在不少人盯着您怎么接这手。”
沈昭砚坐在案后,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玉镇纸。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请辞。”他重复了一遍,“争不过政令就拿辞官来压。”
承瑜压着声音:“如今朝中流言不少,都在看您如何处置。准了,朝堂要职空出一大片;驳回,便落下苛待老臣的名声。进退都给他们算好了。”
沈昭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把殿宇飞檐的轮廓染成暖橘色,宫墙上的光一寸寸往上退。
“折子全部留下,不批也不驳,先晾着。”他目光没转回来,“再传朕口谕,赏赐这批请辞的老臣,绸缎珍宝都挑好的送,夸他们劳苦功高体恤年迈。”
承瑜怔了一瞬,随即会意:“奴才明白了。赏赐照给,不提辞官半字,他们便没法拿这个做文章。”
“另外,”沈昭砚侧过头,“林府那边加派人手盯住,往来访客书信都要记,不必惊动。”
“是。”
承瑜退出去,殿里安静下来。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亮烛台,一簇簇火苗次第亮起来,把墙上的影子摇得晃晃悠悠。
沈昭砚回到案前重新坐下,翻开奏章。下午在御书房和沈珣那场对话还压在心里。
那句“可否不变待臣的心”问得直白,他回了“君臣情义”四个字把界限划清了,但话落下去之后他自己也清楚,那根线被拉得比从前都紧。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步伐沉稳,和宫人内侍的步子不一样。
门外侍卫低声通报:“陛下,摄政王府属官求见,奉摄政王之命送来边境密报。”
沈昭砚提笔的手停了一下。
“宣。”
黑衣属官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卷蜡封的密报。承瑜接过来递到案上。蜡封完好,上面盖着沈珣的私印。
沈昭砚拆开封口,把密卷展开。纸上是沈珣的亲笔,记了西绥各部近几日的动向:哪些部落真心归附,哪些暗中集结;边境各处关隘已按新政逐步撤减冗余守军,但险要地段非但没撤,反而增派了精锐禁军。
字里行间全是实打实的军务调度,细致周密。
密卷末尾单独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收敛了几分:“世家以辞官胁迫一事臣已知晓。老臣以退为进暗藏祸心,陛下切莫心软。今夜臣于城西旧望亭等候,有一事愿私下禀明,无关朝堂。”
沈昭砚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无关朝堂”四个字写得轻,笔墨比前面淡了一痕。
属官还跪在地上。
沈昭砚把密报重新卷好。
“回禀摄政王,密报朕已阅,边境布防处置妥帖。其余之事,夜深露重君臣有别,私下相会多有不便。国事朝堂之上尽可直言,不必另寻私会。”
属官叩首:“臣记下了。”
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承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陛下,摄政王邀约……要不要奴才加派暗卫?”
沈昭砚摇了摇头:“沈珣若想动手,宫里机会多的是。城西望亭设局,不是他的路数。他只是想私下说话而已。”他顿了顿,“但朕若深夜出宫赴约,一旦走漏风声,世家那边立刻就有文章可做。”
承瑜没再劝。
烛火跳了几下,沈昭砚又翻了翻手边的奏章,把几件加急的折子批完,才放下朱笔。
“回长乐宫。”
长乐宫里的红绸还没撤干净。廊下灯影里还飘着大婚那日挂的绸结,风一吹就轻轻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