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在湖底又待了一会。这里其实几乎不会有尸身停放,三重天只有一个天门,天门仙君林立,坐化了的随天地而去,长着仙骨的躯体反哺仙道,魂魄就去地府洗一洗,重新变得赤条条投入转生,或是溢散为草木春风,再无踪迹,总归是少有横死后需要冻在湖底等待生者来处理的。
一会之后,祝岁从冰湖底下上来了,看到顾刃蹲在一旁,好像是在等他。
“你师伯呢?”他走过去问。
顾刃站起来,慢吞吞地说:“陈掌门带他师妹回家,那个,裴均南也跟着走了。师伯没好挽留,就跟他们交代了些事情,让我先来找师尊。”
祝岁困惑地看着她:“我在天门呆了一百余年,难道能不认识路?”
顾刃盯着他不说话,意思大概是师伯的想法她也不明白。祝岁倒是顿了顿,想到,辛长聿或许是怕他在这里触景伤情,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便让顾刃过来了。虽然把顾刃戳扁了她都未必能说出什么婉转小意的话,起码起到一个破坏气氛的作用。
祝岁弯了下嘴唇,上手把顾刃的头发搓得乱糟糟的:“那你师兄呢?伤得重不重?”这小孩两年前开始就固执的要把头发高高扎起,再不肯像小时候那样编漂亮辫子,也不准他上手扎小揪揪了。
顾刃撇撇嘴,捂着脑袋甩开他的手,“师兄又不像你不爱吃药,过两天就——”说到这话语一顿,又吞吞吐吐说道,“师父不去看看他么?”
“不是过两天就好了?”祝岁淡淡一笑。他其实不太愿意和蔺勘因走得过近,以免又牵扯出许多过于沉重的因果,然而今天他见到的故人太多,连带着有些往事也想起来,就忽然十分想念过去。
他默然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
……
蔺勘因看来是真的好得差不多了,祝岁走到他住的竹屋,推门进去,竟然没人,想来可以活蹦乱跳的去到其他地方了。
蔺勘因屋内东西不多,但布置得很用心,桌上熏炉窗边盆景,架前武器墙上字画,大约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随便挑两件都是有价无市的藏品。
祝岁看得心中奇妙,也不知道这习惯是他哪辈子带出来的,明明是从山野里面捎回天门的,蔺勘因比他这个师尊,这个门主,竟还要过得挑挑拣拣些。
他在门口转了一圈,觉得对方大约是去一旁的小厨房了。蔺勘因没投胎成少爷,骨头里面却带点贵人的病,厨艺一直令人发指,为免自己精心建造的小屋受到伤害,他便把厨房挪远了,得穿过半个竹林才能到。
祝门主背着手,溜溜哒哒沿着竹林小径走,果不其然在不远处,敞开的小厨房里面看见蔺勘因,脸上看着还有点苍白,手上已经奋力挥起锅铲,在跟一条被煎得伤痕累累的鱼搏斗。
祝岁的生活平静无聊,正缺少这样的乐子。他饶有兴致地靠在旁边看了一会,直到煎鱼的徒弟满头大汗的将那条鱼分尸八块,笨拙地怼进盘子里,准备四处搜寻一些可供摆盘的花朵,一抬头就看见了靠在旁边的祝岁。
“师尊?”蔺勘因一愣,无措地端着那盘鱼站在原地,“您饿了?我正要去送膳食。”
祝岁轻飘飘看了一眼那条死不瞑目,通体漆黑的鱼,淡淡地说道:“我已是仙体,怎么会饿?”
蔺勘因跟从前一样,以为祝岁喜欢搜集那些人间烟火,就变着法做一些菜想讨他喜欢,偏偏手艺又差得要命,祝岁不好直接说看着弟子做的饭,连不辟谷的毛病快要都治好了,便次次巧妙避开,实在躲不过去,也就尝一筷子,不说话地微微一笑,让顾刃一并来尝尝师兄手艺。总归他平日也几乎不见蔺勘因,后者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厨艺。
这次他自己撞上来了,一时间倒不好躲开。蔺勘因用怀疑兼困惑的目光看着他,意思是:莫非前两天吃的那些又不作数了?
做徒弟的,一番好心,算不上错。祝岁在心里面叹一口气,艰难地试图寻找其他话题,在灶台面前慢悠悠转起来,正好看见旁边还摆了一盘看起来外焦里嫩的不明菜品,于是问道:“这也是你做的?”
“嗯……是。”蔺勘因看起来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看着他,“师尊要跟我一同用餐食么?”
祝岁微妙的沉默了一会,避开这个问题,没话找话般说着,“做得不错,这是……”他慢吞吞眨了下眼,企图辨认出这堆东西生前是什么,“碳烤乌鸦?”他不抱希望的猜了个答案。
蔺勘因好像有点失望,又有点神伤,“这是鸡汤。”
鸡汤。祝岁不禁微笑,目光匆忙地又在那盘东西上扫了几遍:汤?
“水放得少,有点干掉了。”蔺勘因稍显尴尬地解释。
“原来如此。”祝岁干巴巴地说道。气氛诡异的凝滞下来,蔺勘因还端着那盘鱼,祝岁甚至能感受到他在用灵力持续热着鱼。受着伤,对这鱼竟比对自己还用心,祝岁怜悯的看一眼鱼尸体,心想鱼兄死后也算得享尊荣。
他半天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蔺勘因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或许做得不算太好,抿着唇,垂下眼没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