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二月廿六。
晨钟撞响第一声时,马车已驶入泰安城门。
与济南府的温润不同,泰安城自有一种沉凝的气度。
街巷不宽,青石板被无数香客与车马的脚步打磨得乌黑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的香灰。
沿街店铺卖的多是登山杖、黄表纸、红布条,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柏子香与烛火气,仿佛整座城池都是从岱庙的飞檐下生长出来的。
陆砚之趴在车窗上,鼻尖被晨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王爷,这城里的树都朝着泰山长!”
萧怀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街巷两旁的槐树、榆树,枝干都微微向南倾斜,像无数朝拜的臣子,向着那座巍峨的青山躬身。他“嗯”了一声,伸手将陆砚之从窗边捞回来,用狐裘裹住他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坐好。今日风硬。”
“不硬,”陆砚之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嗅到了新鲜气味的狐狸,“是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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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庙在城北,正对着泰山南天门,一条笔直的神道贯通其间,号称“通天街”。
还未进庙门,先见着两株汉柏。那树足有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却遒劲地刺向天空,树冠遮天蔽日,将大半个广场都笼在浓荫里。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汉柏凌寒”,字迹已有些模糊,却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发亮。
陆砚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喃喃道:“……好老。”
“比孝堂山的石祠还老,”萧怀辞站在他身侧,手臂虚虚护在他腰后,“汉武帝封禅时手植,两千多年了。”
陆砚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皲裂的树皮。触手粗粝,像砂纸,又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可那树干内里却透着一股温润的生机,树皮缝隙里甚至钻出几缕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
“它见过汉武帝,”陆砚之忽然回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现在又见着我了。王爷,我要画它!”
“先画碑,”萧怀辞牵着他往里走,“碑在殿后,日头过了午就照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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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庙的碑林,在东跨院。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数十通石碑整齐地排列在廊下,像一支沉默的军团,从秦汉一直列队到前朝。
有的碑身高大如楼,螭首龟趺,气势雄浑;有的碑身残破,只剩半截,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却仍倔强地立在砖石基座上。
陆砚之的脚步在一通残碑前停住了。
那碑只剩下半截,高约五尺,碑面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可残留的十几个字却如珠玉般嵌在石上——笔画圆润,线条如铁丝盘曲,首尾藏锋,古意盎然。阳光斜照在碑面上,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
“李斯……”陆砚之轻声念出碑额上的字,声音发颤,“这是秦泰山刻石?只剩这十几个字了?”
“嗯。”萧怀辞站在他身后,声音低哑,“始皇封禅,丞相李斯书。原碑立在泰山绝顶,风雨剥蚀,只剩这截移入岱庙。全天下……只剩这十几个字了。”
陆砚之屏住了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碑面上方,描摹着那些字的走势。那手竟有些抖,像信徒即将触碰圣物。
他忽然从皮囊里摸出笔墨,又要掏纸,萧怀辞却已先一步命仆从将折叠小案支在碑前,铺上毡子,研好了墨。
“王爷怎么知道我要摹?”陆砚之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眼睛里有光。”萧怀辞单膝跪在毡上,替他展平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碑上的魂,“画吧,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