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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第1页）

阚照是被人扶进站的。

他儿子阚岩在前头拎包，翟砚清在后头扶，阚照自己在中间走，走得比谁都慢，可谁的手都不让碰。他左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胶布下面一块青紫，右手拎着自己的那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

蔺声迟在检票口等他。

“你出院手续办了没有。”

“办了。”阚照说。

“医生说让你住七天。”

“我跟他说我住三天半。”阚照把包往肩上一甩，“他也没拦着。”

他走过蔺声迟身边的时候，蔺声迟闻见一股医院的味道，消毒水混着一点药膏。这个味道在他身上住了三天半，洗不掉。

三个人上了车。座位是翟砚清挑的，靠窗两个连座，过道一个，他把过道那个留给了自己，理由是他腿长，伸得开。

车开动的时候是七点零八分。

阚照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旧笔记本。不是电脑，是纸的，A五大小，封面深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阚”字。

“这是我从二〇〇九年记到现在的。”他把本子推到蔺声迟面前，“锦澜湾那一段在第四十七页到第五十九页。”

蔺声迟翻开第四十七页。

字迹很密，一行挨着一行，钢笔写的，有些地方洇开了。第一行是：二〇一九年七月四日，晴，五层顶板浇筑完成，坍落度实测一八五，设计要求一六五加减二十。

坍落度一八五。蔺声迟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超了。”他说。

“超了。”阚照说，“我那天在现场，我自己测的，测了三车，三车都是一八五往上。我跟项目部说了，项目部说天热，加外加剂，塌落度大点正常。”

“你写进监理日志了没有。”

“写了。”

“日志呢。”

阚照没回答。他从帆布包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对折了两次，纸已经很软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蔺声迟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份监理日志的复印件，日期二〇一九年七月四日，右下角有阚照的签名和执业印章，印章是红色的，盖得有点歪。日志正文那一栏里写着：五层顶板混凝土坍落度实测一八五至一九〇，超出设计及规范要求，已口头通知项目部，建议留置观察。

在这行字的下面，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批注。

批注的字迹和阚照不一样，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情况属实，已责令整改，二〇一九年七月六日复查合格。落款处盖着锦澜湾项目部的章，没有人签名。

“这是你交给调查组的原件吗。”蔺声迟说。

“这是复印件。”阚照说，“原件在调查组卷宗里。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因为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我不放心七月六号那次复查。”阚照说，“七月六号我在五层，我亲眼看他们复测，坍落度一七〇，我签的字。可这份日志上写的是责令整改，复查合格。整改是什么意思，是重新配比，还是把不合格的料清走重来。他们没有清走。那天的料浇进去就是浇进去了。”

蔺声迟把复印件放回小桌板上，用手掌压平。

“所以这一行红字不是描述事实。”他说。

“这一行红字是让日志看起来闭环了。”阚照说，“有问题，责令整改，复查合格。调查组看到这个，就不会往下查配比了。”

翟砚清在过道那边探过头来：“阚工，那这算伪造证据吗。”

“这算篡改监理记录。”阚照说，“《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监理工程师签字确认的文件不得涂改。这一行红字加上去的时候，日志已经归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