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银州的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积了一层薄霜的路面上,在冷空气里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晕。
温燃从吉普车上下来时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站在单元楼门口前等了一会儿。
江里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出声,等着李强和王可从车上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昏暗中亮了又灭,温燃走在前面,一路上了五楼,最后在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手敲了门。
门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徐大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和他的档案照片上看起来一样。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到江里脸上,又移回温燃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他站在那里等着,像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门被敲响的这一刻。
温燃把逮捕令展开来递到他面前。徐大志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印章,又翻回正面。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他慢慢地收回了手,交叠着垂在身前。
徐大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刻:"走吧。"
他侧身回到屋子里,把那本摊开在茶几上的教案拿起来,和旁边那支钢笔一起放进了抽屉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把抽屉关上之后又检查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抽屉确实已经合拢了。
他转身走回门口,把门带上,锁好,钥匙放进口袋里。
走下楼梯的时候,徐大志的步伐和平时从办公室走到教室时一样稳。
押送徐大志的民警等在楼下。徐大志上了那辆警车,坐在后座上,被两位民警夹在中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没有回头。
警车在晨光里驶出老街拐上主路,尾灯在晨雾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红光。
温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往楼上走。江里正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他,手里拎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起重新上了楼。
徐大志的住处是一套一居室,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本翻开的物理教材,窗台上没有多余的杂物,连窗帘的褶皱都是均匀的。厨房的灶台上没有油污,碗柜里的碗碟按大小摞成一排,筷子插在筷笼里,所有的勺子朝向一致。
王可走进厨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从灶台移到碗柜,又移回灶台,没有说什么。
卧室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光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床铺上的被子叠成了整齐的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旧书。书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很整洁——几本物理教材、一摞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一只墨水瓶、一支钢笔。
桌面的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木质的象棋棋子,用一块叠好的白棉布垫着,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盘子的位置在桌面正中略偏左,像是被人仔细调整过角度才放下的。棋子刻着一个"士"字,木料表面的色泽均匀而深沉,边角被磨得圆润,像是被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年。白瓷盘子的边沿没有灰尘,垫布的白棉布叠得平整,整件物品摆在桌面上,和其他物品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像是被确认过位置之后就不会再被动。
江里在门口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面,从"士"字的笔画一直看到棋子边缘那道被手指磨出的柔光。
他的身体在门口停住了。
王可从他身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枚被摆放在白瓷盘里的木质棋子。她开口问江里:"怎么了?"
江里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中某个角落里缓慢地转动着。
过了几秒钟,他才很慢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在"事"字上时微微下沉,像是正在确认某件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事情。
王可看着他皱着的眉,没有追问。
张林丘从后面递过来一个证物袋,江里接过来,弯下腰,把那枚棋子连同白棉布垫一起放进袋子里。
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旋即很认真地用力把封条压紧,在标签上写下了地点和时间。
他的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些。
那几本日记是李强在书桌下层的抽屉里发现的。抽屉拉出来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李强把它们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本的扉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起始日期——一九八零年九月。最后一本的日期截止到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就在几天前。纸页上的字迹保持着同样的端正,笔画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整页看下来没有涂改的痕迹,像是一个人一边写一边在确认那些字落下去的位置是否准确。
李强把那五本日记摞在一起,放进了证物箱里。
那天上午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处都被仔细翻检过了。那些日记和那枚棋子被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和其他几样物品放在同一个箱子里面。
温燃站在客厅里最后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