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们走的时候天刚亮透。
郑青青站在门口送了他们一段路,她靠在杏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吉普车在晨光里慢慢驶远。
他们没有立刻回银州,而是顺路拐到了李鹏所在的县城。李鹏现在正住在县城边缘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上去的。
开门的是李鹏本人,他比想象中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旧衬衫。
他看着门口的三个陌生人,没有关门,也没有让开,站在那里听温燃表明了来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口,说了一句:"进来说吧。"
李鹏坐在客厅的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那些事情他已经在心里反复地放了很多遍,但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把它们拿出来过:"孙乐把我的东西扔进水池那天,我站在水池边上看了很久。衣服浮在水面上,书本泡烂了,被褥吸满了水沉在底下。我那时候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惹人烦了。是不是我不配跟别人住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交握的姿势:"我站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从旁边走了过去。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没错。会好的。"
李鹏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了。他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是在等那几个字在空气中完成它们的最后一次回响。
江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在李鹏开口说到"他走得不快不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开了。
从李鹏家出来之后,三个人在县城路边一家小面馆里坐下来吃午饭。温燃低着头拌自己那碗面,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他还记得那个人。"
江里正在喝汤,听见这句话,他把碗放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记得那句话和那件外套。那可能是那段时间里他接到的唯一一句不是反问句的话。所以它留下来了。那个人那时候可能还没学会隐藏自己,他留下了尾巴。"
李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到半空又放了回去。他看了温燃一眼:"如果那个人当时已经在那所学校了——他还在。他一直在那里。"
温燃低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才很轻地开口:"那就把他找出来。"
回到银州之后,王可把电话问询的情况整理好了。她把记录本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翻:"张晓霞。她目前在外地。电话里说她不记得有人跟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她说那段日子她什么都不想记。张英豪的情况差不多,他说他不记得了。郑青青那边你们已经去过了。这些被欺负的人对那几个死亡的感受都差不多——一方面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那毕竟是一条人命。矛盾,但是没有一个人为那些死亡感到难过。"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在了桌面上:"他们没有人能提供那个深色外套的人的具体信息。除了李鹏。"
"那就走第二条线。"李队把那张银州一中的教职工名单翻到第一页,摊在桌面上。那张纸上用铅笔画了五条线,每一行下面都写着简短的备注:"八八年到现在一直在校的职工,一共五个,都是男性。李强你看一下,觉得有没有符合江里描述的。"
李强把名单接过去,靠着窗台边沿看了起来,他的手指沿着纸面移动,一个一个地看过。
"第一个,周建国,五十三岁,校工,负责操场和花圃的维护。八六年入校到现在,一直在后勤。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学生对他的印象很模糊——有人知道他是校工,但说不出他具体长什么样。有人说他脾气挺好,从来不跟学生发火。"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行:"第二个,马成,四十七岁,图书馆管理员。八九年调来了一中,一直做到现在。学生对他的印象大多是图书馆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有一个学生在问询的时候提到,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说话不多,做事仔细。"
"第三个,孙立平,五十二岁,实验室管理员。九零年入校,一直管物理实验室和器材室。平时不太出现在教学楼里,学生见到他的机会不多。但他的同事说他做事很有条理,器材归置得整整齐齐,标签贴得工整——他的习惯很稳定。"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移动:"第四个,吴志刚,四十九岁,教务处文员。八八年入校,一直在教务处做文件整理。同事对他的评价是安静做事不急不太出现在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场合里。他的宿舍在学校里面,是一个单间,据同事说他住了十多年了,没换过地方。"
"第五个,徐大志,四十七岁,物理老师兼教导主任。八八年从外地调过来的,一直在银州一中教物理。同事说他教课认真,对学生也负责,说话温温吞吞的,没什么脾气。但他在学校里待了十几年,除了上课之外很少跟其他老师来往。"
李强把名单放在桌面上,五个人名在纸上依次排开,像五根用铅笔画的线。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可把那五个人名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开口了:"这五个人都符合江里的侧写——八八年到现在一直在校、存在感不强、看起来温和。要确认是不是其中一个人做的,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案发时他们的行踪、有没有人目击过他们在案发现场附近、那些被欺负的学生有没有提到过他们。"
李队把名单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从明天开始,按人排查。调这五个人的考勤记录、案发当天的行踪、有没有人看到他们在现场附近出现过。李强你带王可去翻档案,温燃和江里去学校走一趟,问一下这五个人的基本情况。"
散会后温燃和江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温燃走在前面,江里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