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国庆假期里,温燃时不时就会去江里家和单位看看情况。在看到江里起码没有又回去和卷宗较劲时,温燃是欣慰的。但他注意到江里的状态还是不对劲,江里会在自家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手指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空气中划出线条,像是有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珠子急迫地需要他把它们穿成项链。
对此,温燃无计可施。他无法做到钻进江里的脑子里,抓着他的思想把那些影响他休息的线索暂时放到一边,他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上门,陪着江里——他发现,自己在的时候,江里会更"沉"一些,不是轻飘飘仿佛随时要飞走的气球,而是有人拽着线的风筝。他的思想还浮在半空中,但他的身体知道有人在他身边等他。
国庆假期结束后,江里去上班时脸色依旧很不好。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翻着那摞牵扯着他全部精力的卷宗。
那天,王可经过江里身边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味。她吸了吸鼻子,发现那股烟味来自江里,但是味道太淡了,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别人沾染给江里的,还是江里身上自带的。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了。
那天中午王可对宋闻说:"我感觉江里现在比刚来的时候还不对劲。刚来的时候他是空的,像是身上没有装东西。现在他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但他不往外倒,也不让任何人碰。"
宋闻端着杯子靠着窗台:"他翻那些卷宗翻了很多天了。他可能觉得那些案子里有什么东西,但他还没有看清楚。"
王可的声音很轻:"那我们能做什么?"
宋闻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了。
他们试图劝了,但没用。温燃都不行,他们更不行。
那几天江里就像是着了魔,埋首在卷宗里整个人都透着股"不要劝我"的执拗。那些卷宗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他都会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下些什么,但下一次又会被他自己大力抹去,他的表情越来越紧,握着笔的手指越来越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
他还在看。
那几天,江里身上若有若无的烟味一直没有散去。温燃问过他是不是抽烟了,江里抓着卷宗和笔头也不抬地从鼻子里唔唔了半声,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到温燃到底问了他什么。
直到周四晚上,原本下班了的温燃突然发现自己把钥匙落在了办公室折返回去取。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江里正背对着门,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烟。
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江里正吸了一口烟,把手中的烟灰抖落在那个盒子里。他弹烟灰的动作看起来完全不需要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做,而是身体很自然地就去做了。
他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膀比平常低了一些,脊背微微弯着,像是一个人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摆出的姿势。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烟雾被窗外的风卷走了,在路灯的映照下迅速散开成一层稀薄的灰白色,被夜色吞没了。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夹烟的位置、吸完之后放下手的节奏、烟灰弹落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说明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件事。
温燃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在那几秒钟里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江里夹着烟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一刻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完整的话。
天杀的哪个狗日的王八犊子居然敢带坏我的猫?!?!?老子花了多长时间才把他养出点人样的!现在怎么就变成一个瘦巴巴的烟鬼了?!
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根线被猛地拽紧之后又弹开,他松开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江里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了身。
在看到温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把那根烟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很快,像是身体在意识到"被看到了"之前就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烟头在他身后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个被藏起来的小火点。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空,像是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面对这个场景的时候,温燃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温燃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江里面前,伸手绕到他背后,把那根烟从他指间拿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牌子,红梅。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烟头摁灭了。
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江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里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温燃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江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外套递过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外套的袖子在空气里晃了一下。
江里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接。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个人在等什么。
温燃站在他面前,手里那件外套还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他在办公室里催交报告时用的那种音量完全不同,它更低,更平,像是从一个已经被压了很久的地方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