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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第1页)

银州火车站的出站口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漆着深绿色的防锈漆,年头久了,漆面剥落了大块大块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推起来的时候门轴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睡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江里提着两个帆布袋子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正下着细雪,薄薄一层,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来往的人踩成灰黑色的湿痕。

他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把那两个帆布袋子的提手换到同一只手里抓着,腾出右手来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围巾的布料上凝成了一层薄霜,硬的,扎得下巴有点痒。

站前广场上的人不多。腊月里的银州冷得直白,气温像是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不带任何水分。卖烤红薯的老头缩在铁皮桶后面,把手拢在袖子里,见人经过就喊一声"烤红薯热乎的——",声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

几个等车的人在公交站牌下面跺着脚,棉鞋踩在雪水泥浆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一辆三轮车从广场边沿驶过,车斗里装着几筐冻白菜,用旧棉被盖着,棉被的边角在风里扑扑地拍打着。

江里沿着解放路往东走。两个帆布袋子在他身侧晃荡着,一只袋子的拉链头缺了一个小角,他用钥匙环上的旧钥匙代替那枚拉链扣住了袋口。

解放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褐色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戳出许多细碎的分叉。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半扇门,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帘子掀开一角的时候涌出一团混着饭菜香味的热气。银州副食品商店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剪的"福",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箱冻带鱼,鱼身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江里走得不快,帆布袋子的提手勒着手掌,被风吹久了的掌心有点发麻。

拐进纺织厂路的时候天光暗了一些,路窄了,两边家属楼的红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夏天的时候应该盖满叶子,现在只剩下一层褐色的网,在风里轻轻抖着。

巷口有一家小卖部,玻璃门上贴着"公用电话"四个字,旁边用粉笔写着"长途三毛一分钟"。小卖部的老板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抽烟,看见有人经过就抬一下眼皮,确认来人没有买东西的意图,就又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三号楼到了。单元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在四楼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到锁芯里的弹簧已经有些涩了,转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推门进去,一股冷空气裹着灰尘和旧棉花的味道涌出来。窗帘拉着,客厅里的光线很暗,他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拉了一下,灯闪了闪才亮起来。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张三人布沙发靠在北墙边,布面洗得发白,扶手上的棉花塌了下去,露出两个深坑。沙发对面是一个高低柜,上面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天线歪着,像一只折断了的触角。沙发和电视之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面上有一小块圆形的烫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放热东西留下的。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子边沿的镀层脱落了一圈,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漆。镜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自己的脸。

江里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他把两个帆布袋子放在沙发旁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霜花融化出一片手掌形状的透明区域,透过那片区域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对面筒子楼楼顶上的天线。

那扇门在走廊尽头。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过,两边是白色的墙皮,年头久了,墙皮泛着一种暖灰的色调。门在走廊尽头,深棕色的木门,门板比普通的门厚一些,像是当初装的时候特意用的厚料子。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头的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锁梁穿过门扣和门框上的锁扣,扣得紧紧的。门缝里塞着一条叠好的旧毛巾,棉布的,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发灰发黄,边角磨得毛了。

江里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走到那扇门前去。他看了那扇门几秒,目光从门把手上的锁移到门缝里塞着的毛巾上,又从毛巾移回门把手上的锁上。

他转身走开了。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冻住了,他用带回来的半壶水烧了开水浇在接头处,等了几分钟才拧开。水管里先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浑水,哗啦啦流了一阵之后才变清。

灶台上有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两遍。碗柜里的碗碟摞着三只,上面两只叠在一起,下面一只单独放着,碗底印着"银州纺织厂"的蓝字。缺了口的那个碗在最上面。

他把那三只碗都拿下来洗了一遍,放在水槽边沿晾着。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菜市场。纺织厂路走到头右拐就是农贸市场,铁皮大棚搭的,里面光线暗,但人不少。卖肉的摊子上挂着一排冻猪肉,用铁钩子穿着,肉皮上凝着一层白霜。卖菜的摊子上摆着白菜、土豆、萝卜、大葱。

江里买了一斤挂面、一瓶酱油。大婶一边把他买的东西装进塑料袋一边问:"小伙子看着眼生,刚搬来?"

"不是,我住这边的。以前在外面念书,刚回来。"

"住哪栋?"

"三号楼。"

"哦——老纺织厂的家属楼。"大婶把塑料袋递过来,笑了一下:"那一片住了不少老邻居。你是哪家的孩子?"

"江。"

大婶看了他两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那楼也好多年了。"

江里接过塑料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冬天天黑得早,他走出菜市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钠灯,光落在路面上的薄雪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

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铃响一声,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他提着东西走回家,上楼,开门,开灯。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那台黑白电视还摆在高低柜上,他没有打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形状,看它在墙壁上随着窗外树枝被风吹动而微微晃动的样子。

看了不知多久,他才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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