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之后,剧组把设备搬到了河岸南侧的一片开阔地上。
那里的地面比桥面干燥得快,石板缝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剩下一层薄薄的潮气在阳光照到的时候折射出一种偏灰的亮。
林知意站在新划定的拍摄区边缘,工作人员正在拉遮光布,布面被风吹鼓起来又塌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浅绿色的布料上有一小片被雨气浸过后留下的深色,面积不大,像被什么沾湿之后没有完全干透。
她伸手把那片深色区域用指腹按了一下,布料还是潮的。然后她感觉到有人从她身后经过,脚步不急,在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开口。
她偏过头,看到一件深蓝色的外袍被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是沈清野那套戏服的外袍,肩膀位置湿了一小块,被风吹着正慢慢变干。
那件外袍的袖口有一道被她认出来的折痕,和她昨天在桥面上擦过他手臂时留下的那道位置一致。
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折痕,然后把视线移开,走到了遮光布的另一侧。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外袍脱下来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那道折痕是被水浸过之后变得更明显了,还是本来就在那里。
她走到遮光布另一侧的时候,看到一个折叠椅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卫衣——不是戏服,是他自己的衣服,左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笔印。她认出了那块水笔印的形状,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模糊,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之后残留的墨迹。
她在折叠椅前面站住了。那件灰色卫衣是搭在椅背上的,袖口朝下垂着,那块水笔印的位置正好在她视线水平的高度。她看了那块水笔印大约三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她没有问为什么一件初中穿过的东西会出现在今天的折叠椅上。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准备,她走到机位前面站定。
这一场拍的是一组沿着河岸行走的长镜头,从桥头开始走到河岸拐弯处停下。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说了走位要求之后补了一句:“节奏和前一场保持一致,不用刻意调整速度。”她在桥头起步的时候余光扫到晾衣绳的方向——那件深蓝色的外袍还在,肩膀位置的潮湿区域正在变干,颜色的边界线正在往里收缩。
灰色卫衣还搭在折叠椅上,水笔印的位置在光线下显出一种比周围布料略深的色调。
她走完那组长镜头之后在拐弯处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到折叠椅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那道水笔印的边缘确实很模糊了,像是墨迹被反复搓洗之后逐渐融进纤维里。
她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件深蓝色外袍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但风正好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袖口那片还没干透的布料吹得贴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离开。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条被拉直又松开的线。
沈清野站在晾衣绳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水,杯沿没有压痕。他看到她经过那件外袍的时候,风正好把她的袖口吹起来了一下,然后落回去。他没有开口,但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间。
闪回——初二秋天,操场边的单杠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外套的左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迹。那件外套在单杠上挂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来拿。后来有人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墨迹,认出是自己写作业的时候蹭上去的。她伸手把那件外套从单杠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走了。她不知道她走之后不到两分钟,另一个人走到台阶前面把那件外套拿起来穿上,然后走回了教室。
林知意坐在自己的折叠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通告单,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通告单上,落在河岸对面的一棵柳树上——柳枝正在风里摆动,幅度不大,每次摆动的轨迹方向都差不多。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低头把通告单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走向和她刚才观察到的柳枝摆动方向一致,末端往左带了一下。
她画完这条线之后把笔帽扣好,把通告单折起来放回了口袋里。
休息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晾衣绳旁边。
那件深蓝色的外袍已经干了,肩膀位置的深色区域已经完全消退,整件外袍恢复到统一的颜色。
她站在那件外袍面前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它。但她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她那个方向吹过来的风,让那件外袍在她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移开走回拍摄区。
下午的拍摄持续到光线开始变斜的时候收工。
工作人员把设备装箱,有人收走了晾衣绳上的外袍,折叠椅也被收起来叠好搬进了储物间。
林知意走回民宿的路上经过那棵柳树,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柳枝在傍晚光线中的摆动轨迹——和中午的方向相比已经偏了大约十五度。她在柳树下面站了很短的时间就继续走了。
走进民宿堂屋的时候八仙桌上放着那两把伞,竹骨伞和黑伞并排靠在一起。
竹骨伞的伞柄朝外,黑伞的伞柄朝里。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把黑伞拿起来,走进楼梯间。
她的脚步在木质楼梯上依次走过每一级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三秒就灭了,她又走了两步才重新亮起来。她走到201门口推门进去,把黑伞放在窗台上,和那个白色杯子并排放着。
她关上门之后在床边坐下来,低头掏出口袋里那张折好的通告单展开,背面画着那条弧线。她看了一会儿那条线,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窗台上那把伞的伞柄朝向房间内部,和竹骨伞在楼下八仙桌上摆放的方向正好相反。
她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巧合还是被人刻意调换的,但她的目光在伞柄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伞柄转了一个方向。
现在它和那把竹骨伞摆成同一个方向了。
窗台上那把伞的伞柄朝外,和楼下那张桌子上另一把伞的朝向一致,隔着两层楼板和一道楼梯的距离指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