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方绵绵的南瓜粥喝了一半,红糖糍粑咬了两口就搁下了。他盘腿坐在自己椅子上,膝盖缩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捧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对话框。"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行,他看了无数遍,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又放,放了又悬,就是打不出一个字。
蒋念把外卖盒子收拾了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转头朝上铺喊了一句:"你俩下来一下。"
费叙宇从书里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方绵绵那个蜷缩的姿势,没多问,合上书从上铺下来了。徐枝正戴着耳机刷短视频,被蒋念拔了一只耳机才不情不愿地翻身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嘶了一声,蹦着跳到方绵绵旁边的椅子上盘腿坐下。
四个人各自占据了宿舍中央空地的不同方位。蒋念坐在方绵绵正对面的椅子上,费叙宇靠着书桌边沿,徐枝盘腿坐在方绵绵床铺边缘。四个人穿着各自的连体睡衣——蒋念是深蓝色的恐龙连体,帽子上的小角耷拉着;费叙宇是灰色的长款棉质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规整得像要上台发言;徐枝是印着橘猫图案的宽松款,袖口被他撸到小臂中间;方绵绵最夸张,一身奶白色的兔子连体睡衣,帽子上的长耳朵垂在肩膀两侧,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张白乎乎的小脸。
蒋念双臂抱在胸前,清了清嗓子:"好了,人到齐了。绵绵,你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我们帮你分析。"
方绵绵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看对面三张表情各异的脸,又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上垂下来的兔耳朵尖,声音闷闷的:"就是从今天下午开始……"
他从图书馆那件事讲起,讲了段疏言在图书馆看他那一眼,讲了顾扬突然出现,讲了手机里两条消息的时间差。他讲得很慢,偶尔卡住,像是自己也还在消化那些信息。蒋念听的时候表情从轻松变成严肃,徐枝的眉头越皱越紧,费叙宇靠在桌沿上一言不发地听着。
讲完之后宿舍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蒋念猛地拍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什么?!所以你是一口气谈了两个还是哪个?!"
"我不知道!"方绵绵把脸埋进兔子帽子里,声音闷得发颤,"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个手机到底是顾扬的还是段疏言的……"
"你等一下。"徐枝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努力理清逻辑,"你意思是,跟你聊了这么久、温柔耐心讲题、早上问你吃没吃晚上说降温提醒你加衣服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段疏言?顾扬只是把号丢给他了?"
方绵绵从帽子里抬起一点点脸,眼圈红红的:"……好像是。"
徐枝深吸一口气:"那顾扬今天下午跑来找你,是因为发现段疏言跟你聊得太好了,他急了?"
"不知道。"方绵绵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没明说,就……就突然出现了,坐我旁边,说要帮我看题。但我当时正在跟手机里那个顾扬聊天,消息正好弹出来,他就看见了。他当时脸色特别难看,说可能是室友拿他手机发的。我没拆穿他,就让他回去了。"
"你太善良了绵绵。"徐枝叹了口气,"换我当场就问他你哪个室友这么关心我降温了拉没拉拉链。"
方绵绵低下头没吭声。蒋念瞪了徐枝一眼,让他少说两句,然后转头看着方绵绵,语气放软了一些:"那你现在在纠结什么?纠结你喜欢的是谁?还是纠结他为什么瞒你?"
方绵绵把兔耳朵尖绞得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瞒我。如果是顾扬把号给他的,那他一开始就是在帮别人回消息,他不认识我,为什么要一直回下去?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费叙宇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是为什么?"
方绵绵抬眼看他。费叙宇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目光很直接,落在他脸上,不给他回避的余地。
"……我不知道。"方绵绵很小声地说。
"你知道。"费叙宇的声音淡淡的,但笃定,"你心里有答案,但你不敢信。"
方绵绵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绞兔耳朵的动作停下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睡衣上圆鼓鼓的膝盖凸起,好半天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膝盖说话:"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一出来,宿舍里的气氛凝了一瞬。蒋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徐枝靠回床沿上,看着方绵绵缩成一小团的样子,表情难得收了那些玩笑的神色。
费叙宇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他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绵绵,你换一个角度想。段疏言是出了名的不跟人来往。他替你室友回消息,回了一天可以解释为帮忙,回了三天可以解释为顺手。但他回了多久?"
方绵绵想了想:"……快两周了。"
"对。两周。一个全校都知道不跟人来往的年级第一,每天晚上抱着手机哄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你让他解释,他怎么解释?"
方绵绵没说话。
费叙宇继续:"他瞒着你,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顶的是别人的身份,这个谎一旦撒了就很难圆回来,越到后面越不敢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讲题、叮嘱、关心你吃了没冷了没——全都是他自己主动做的。顾扬没让他做过这些。甚至顾扬今天下午跑来找你,大概也是发现事情脱离掌控了。"
徐枝在旁边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段疏言帮你室友的忙帮得太认真,把自己帮进去了。顾扬那个甩手掌柜一看网恋对象居然这么好,反悔了想回来抢,结果发现自己连人家聊天记录都插不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