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说是自己“真实”身份的暴露给白静云带来了太大的打击。在打点好医院又安抚好儿子后,他就默然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
不知道李青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李分明觉得自己已没有立场再管,总之,他放任了李青留在白静云的身边照料,并且在能出院之后将他带回了家。
家,这是个对白静云来讲很模糊的词。
父亲还在时,他以为那是他和父亲一起居住的单位发的公寓;后来到了李家,那就是那幢小洋房,在那里,他看着李青长大;之后他一个人逃回常市,又变成了李分明给他买的商品房;最后和李青回到这栋别墅里。
他感觉自己像只候鸟一样飞来飞去。候鸟逐水而居,受气温变化的驱使,而他是被父亲的死亡和亲情的叛变推着走,仿似永远也没个着落。
纵使家财万贯,他们没有请护工。
擦洗,餐食,复查,所有病人相关的照料工作李青都没有假手于人,像个老妈子一样亲力亲为,负责他的一切。
洗澡水的温度,服药时间和次数,一日三餐的营养是否全面,没有一件事不在李青的控制范围内。即使是最专业的医疗保健人员,面对这样细心的照料也会觉得自己没有发挥余力的余地。
老医生说白静云还年轻,体格也不错,恢复是迟早的事,只是看起来有点慢。
为什么?李青急问,他确保给到了最好的恢复条件!
老医生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多关注病人心态吧,他讲,积极的心理状态会帮助很多。
李青低头不语。
他答不上来了,只说好的,谢谢医生。
不是没有想办法让白静云可以稍微快乐一点。李青每天竭尽所能地给他讲笑话解闷,或者跟他聊天让他不那么寂寞,可他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一样,无论李青怎么说怎么做,得到的永远是一个淡淡的表情,强为了迎合他让他显得不那么可笑似的敷衍。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离开一会儿?他见不到自己或许心里就不那么郁闷了,也许他和他爸一样,他们的存在对他来讲就是一种烦闷。
可白静云还病着,身边离不开人,让别人来照顾他是万万不能放心的,便这样强硬地赖在他身边。
他仍然没有给白静云创造出一个可以有积极的心态的环境,但他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可以自如行动,自己照顾自己了。
到了这个时候,李青还没有离开,白静云也没提,二人还是一同生活在这栋别墅里。
或者说,李青生活在这整栋别墅里,白静云生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从早到晚,白静云做的事依次的顺序是这样的。
一日三餐出来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就走,晚上洗完澡把换下的脏衣服放进脏衣篓,接着就离开。
就是这样,剩余的所有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步也不会迈出。
李青尝试去敲他的房门,得不到任何回应。出于一种愧疚心理,他没有强行打扰白静云的自我封闭,只是站在门口落寞地等,腿快站麻了的时候就自行离开。
是啊,他怎么敢打扰他呢?李分明,他的父亲,他是破坏了他的家庭的第三者。
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白静云的母亲根本不会离开,他不会小小的就生活在单亲家庭里。甚至可能因为蝴蝶效应,白玉简根本就不会死,他也不必在少年时就丧父,无依无靠,沦落到自己身下。
连带着他的父亲一起,他们把他的一切,把他的一生都毁了。
餐桌之外,李青会透过房间里的监控看他,确保他还活着。
他发现白静云除了看书以外就是发呆,他已经把他的手机和证件都还给他,他却没有任何联系别人的欲望。
经常性的,他出神地看着窗外。李青只要看到这个就紧张地手脚发凉,他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生怕他一下子爬上窗台跳下去。
所幸白静云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把书合上,躺回床上去睡觉。
这又新生出一个让李青害怕的事来。
白静云每天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有时候他早上出来吃完早餐,回房间睡回笼觉,这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竟然可以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钟,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李青以为他白天睡久了,晚上应该很精神才对。可他没有,他吃了晚餐,回到房间很快又陷入新一轮的睡眠中,像一个冬眠动物那样沉沉睡去。
他尝试在餐桌上跟白静云聊天。以前得到的只是很简短的嗯,哦,这样的答案,或者干脆沉默。
白静云还是那么温柔,他尽可以夹枪带棒地去跟他讲话,讽刺他辱骂他让他无地自容,但他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
李青以为这冷暴力已经让他很不好受,不过没关系,是他的错,他还可以忍耐,甚至可以将此当作白静云宣泄的一种出口,也是他替父亲忏悔赎罪的一种方式。
现在他却怀念起从前来,至少白静云还有力气对他进行一种无声的抵抗和报复。
每次他抛出一个问题的时候,白静云总是失了神一样的恍惚,慢慢地停下筷子,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他,见他无话,又回过头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