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棵银杏树多抽出五轮新枝,足够一条老街的墙皮多剥落几层,足够一个小姑娘从青涩走向沉稳。
小月站在逆脉堂的诊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躲在王尧身后、连病人脉象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姑娘了。二十二岁的她,个子已经长到了王尧的肩膀,面容清秀而沉静,眉宇间有了一种超出年龄的从容。
今天,王尧不在。
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去城西看一个老朋友。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柜的小月,说了一句:"今天来的病人都交给你。"
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小月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王尧从不说客气话,也从不给多余的解释。他说交给你,就是真的全交给你——从望闻问切到施针用方,每一步都由她自己拿主意。他会回来的,但他回来的时候,不会问她怎么治的,只会看一眼结果。
这是一种信任。
也是一种考试。
逆脉堂的木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蜡黄,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按着右侧肋骨下方。他一进门就皱着眉头,看了看诊台后面坐着的小月,犹豫了一下。
"姑娘,王大夫在吗?"
"师父出去了,今天我来。"小月的声音平稳,没有那种年轻人急于证明自己时特有的急促,"坐吧,哪里不舒服?"
男人迟疑着坐了下来。他打量了小月几眼,大概是在衡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不能看自己的病。但逆脉堂在这条街上开了好几年,名声早就传出去了——王大夫的徒弟,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右边肋骨下面疼,"男人说,"疼了快两个月了,吃饭没胃口,晚上睡不着。"
小月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男人的脸——面色蜡黄,眼窝微陷,嘴唇干裂起皮。她又看了看他的舌头——男人很配合地伸出舌头,舌质淡红,舌苔薄黄,舌边有轻微的齿痕。
"手伸出来。"
三指搭上寸关尺,小月闭上了眼睛。
脉搏在她的指尖下跳动。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五年前,她第一次摸病人的脉,只感觉到一片混沌的跳动,根本分不清浮沉迟数。但现在,她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眼睛,能透过皮肤和肌肉,"看到"气血在经脉中流淌的样子。
脉弦细,右关尤甚。
她换了只手,再摸。
左脉沉取有力,尺脉略滑。
肝气郁结,横犯脾胃,久而化热伤阴。
小月睁开眼睛,又问了几个问题——大小便、睡眠质量、情绪状态。男人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肝气不舒,影响脾胃运化。"小月说,语气不急不缓,"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点了点头:"厂里裁员,我这个岁数……"
"嗯。"小月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医馆里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精准的诊断和有效的治疗。她转身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材,放在秤上称量,"我给你开一副疏肝健脾的方子,再配合针灸,效果会快一些。"
她取出了针盒。
针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根银针。这些针不是王尧当年用过的那根——那根银针始终被他贴身带着,从不离身。这些是小月自己的针,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年王尧送给她的。
针身纤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小月取了第一根针,在指间转了转,然后看向病人:"把衣服撩起来,我取几个穴位。"
阳陵泉、期门、章门、中脘、足三里——每一个穴位她都找得分毫不差。进针的角度、深度、手法,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从容。
她的针法和王尧的不同。
王尧的针法沉稳、精准,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每一针都直取要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而小月的针法更柔和、更细腻,像是春风化雨,不急于求成,而是在不知不觉间引导气血回归平衡。
这是她自己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