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下了一整夜。
到清晨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细雨,像是天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落。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桂花的尾香和泥土的腥气,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
王尧比闹钟醒得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这么多年了,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时间在他头顶留下的一道指纹。
他侧头看了看枕边的闹钟——五点半。
小月还在隔壁睡着。那丫头昨天帮他在药房理了一下午的药材,累得够呛,晚饭都没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是他把她抱回房间的。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跟着他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师父在这小医馆里起早贪黑。
王尧有时候会想,小月跟着他,是不是委屈了。
但小月从来不这么说。那丫头每次问他,都是同一句话:"师父,今天谁第一个来挂号?"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看病更重要的事。
王尧起了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口老石缸养着几株铜钱草,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三年前小月从街上买回来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了屋檐高。秋天的石榴早就摘完了,但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空壳,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石榴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干净。
逆脉堂开门已经十年了。从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失忆大夫,到这条街上人人叫得出名字的"王大夫",中间经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清晨——起床、开门、烧水、候诊、扎针、开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迹——好吧,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但大多数时候,他做的就是最普通的事: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该扎针扎针,该吃药吃药。
他走回屋里,开始烧水。
炉子是老式的煤炉,不是用不起电,而是他觉得煤炉烧的水泡茶更好喝。小月说这是"师父的怪癖",他也不反驳。水壶是铜的,用了六七年,壶底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像是岁月留下的年轮。
水还没开,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病人。王尧看了看门——敲门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对襟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鞋子上沾着泥,裤脚也湿了——看样子她走了不短的路。
"请问……"老妇人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逆脉堂——是这里吗?"
"是这里。"王尧侧身让开路,"老人家,请进。不过我们今天还没到应诊的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老妇人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想请教王大夫一件事。"
王尧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本能的观察。十年行医,加上他身体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能力,让他看人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老妇人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血压略高,膝盖有些退行性病变,这是老年人常见的。但她的脉象——他不需要切脉就能感觉到——很稳,很沉,像是一条流了很多年的老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这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而且——她走了很远的路。不是那种"从隔壁街走过来"的远,而是那种需要从外地坐长途车、然后再走好几里山路才能到的远。她的鞋底磨得很厉害,脚踝处有轻微的肿胀,这是长时间步行留下的痕迹。
"进来坐吧。"王尧说,"水马上就好。"
老妇人坐在诊室的那把老藤椅上,双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
诊室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医精诚"四个字,字迹拙朴,落款是小月。那是小月刚来那年练字时写的,歪歪扭扭的,王尧却把它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诊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小碟花生米——那是小月昨晚准备的,说是"给明天第一个来的病人留着"。王尧当时没问她为什么给病人准备花生米,只是笑了笑,没多问。这丫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体贴。
"喝茶。"王尧把一杯热茶放在老妇人面前。
"谢谢,谢谢。"老妇人双手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尧。
她的目光在王尧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目光王尧很熟悉——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什么答案的目光。他见过很多次了。有些人来看病,其实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找一个能听他们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