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三日。
不是灵药城那种带着淡淡药香的灵雨,而是苍梧大陆上最常见的、冰冷刺骨的秋雨。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垂落,打在枯黄的野草上,发出千万根银针同时落地的声响。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山峦像是被一块湿透的旧布裹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王尧站在一棵断松之下。
断松的断口已经发黑,像是被天雷劈过。他背靠树干,将身体大半隐在松枝的遮蔽下,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帘,注视着三百步外的那座破败山神庙。
庙不大。三间石屋,青瓦已经碎裂了大半,檐角上生着枯草。庙门半掩,门楣上"山神"二字已经被风雨磨去了笔画,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凹痕。庙前的空地上生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在雨中摇摇晃晃,像是一群无头的人在盲目地奔走。
他在等人。
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听过无数遍名字的人。
"他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青萝从松林深处走出,身上披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灰色斗篷。她的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一双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明亮——那种明亮不是安定的明亮,而是暴风雨前夕天际线上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碎裂的明亮。
王尧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的。"青萝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完全吞没。"一种……很特殊的灵气波动。不是攻击性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干净的。"
王尧微微皱眉。
"干净?"
"对。干净。"青萝的手指在斗篷下攥紧,指节泛白。"像一块被擦拭了无数遍的白布。没有杂质,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灵气运行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王尧,眼中的光芒在雨水中微微颤动。
"师兄就是这样的。"
师兄。
这个词从青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王尧从未听过的复杂。不是亲昵,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像伤口结痂后才有的那种钝痛。
玄青。
药王谷大弟子。药尘的得意门生。元婴初期的绝世天才。
也是——青萝的大师兄。
王尧缓缓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
雨气入肺,冰冷如刀。
"元婴初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比我高了两个大境界。"
筑基巅峰对阵元婴初期。
在修真界的常识中,这不是"对决",这是"碾压"。中间隔着的不是差距,是鸿沟——一道用天赋、资源、时间和天道法则共同铸就的天堑。筑基期的修士在元婴期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蚂蚁可以跑得很快,可以钻进缝隙里苟延残喘,但它永远不可能赢。
永远不可能。
"你不必去。"青萝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让我去。他是我师兄——我了解他。我比他了解他自己。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王尧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即将碾压他的强敌。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青萝见过太多装出来的人。玄青就是这样,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波澜不惊,但那层冰冷之下是一整座被冰封的火山。
而王尧的平静不一样。
他的平静像是——深渊。
一种见过太多黑暗之后,对黑暗本身产生了免疫的平静。
"我可以和他谈。"青萝说,"我可以说服他——"
"青萝。"王尧打断了她。
只叫了两个字,便不再说话。
但那两个字的重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