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城有两条命。
一条是白天的。日出时分,数万修士从客栈和居所中涌出,汇入纵横交错的街道,在药铺、器阁、丹坊之间穿梭交易。灵石的碰撞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飞剑划破长空的呼啸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充满了勃勃生机。
另一条是夜晚的。
日落之后,外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内城的华灯依然璀璨。但无论内外,总有一些街巷是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甚至没有门——只有一面斑驳的墙壁,或者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或者一条看起来通往死胡同的窄巷。
但在正确的墙面上敲击三长两短,铁门会无声地打开;在正确的死胡同里注入一缕特定频率的灵力,墙壁会像水一样荡漾开来,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这些地方,就是灵药城的另一条命。
王尧是在第四天的夜晚接触到这条命的。
起因是一瓶酒。
叶无尘说过"改天请你喝酒",而那个"改天"来得比预想的快。傍晚时分,一个药童找到了王尧住的客栈,递给他一张烫金请帖——"今夜子时,醉仙楼,叶无尘恭候。"字迹飘逸洒脱,笔画之间隐约可见剑意流动。
醉仙楼是灵药城中最有名的酒肆,位于外城和内城的交界处,据说酿酒的灵泉来自一处上古遗迹,饮一杯便可让修士的神识清明三分。当然,价格也是普通的十倍。
王尧准时赴约。
醉仙楼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古色古香。一楼是散座,喧闹嘈杂;二楼是雅间,安静私密;三楼——
王尧跟着引路的侍者上到三楼时,注意到楼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通往明亮的雅间,雕花栏杆上挂着灵灯,温暖而体面。另一条通往一个狭窄的侧廊,侧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传来低沉的丝竹声和若有若无的酒香。
"那边是什么?"王尧随口问。
侍者的脚步顿了一下,笑容不变:"客人若想去那边,需有引荐人。"
"什么引荐人?"
"一位穿着血红色衣服的人。"侍者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王尧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或者,一枚血色的令牌。"
王尧没有再问。
三楼的雅间很大,面朝灵药城的主街,可以俯瞰半座城池的灯火。叶无尘已经等在那里了,白衣如雪,长剑搁在手边的案几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你来得很准时。"叶无尘说。
"你请人喝酒,我不来不合适。"王尧在他对面坐下。
叶无尘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王尧,一杯端在自己手中。他没有急着喝,而是透过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王尧,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修炼的是逆脉。"他忽然说。
王尧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了酒杯:"你怎么知道?"
"灵力运行的轨迹。"叶无尘说,"常人的灵力是顺脉而行,从丹田出发,沿十二正经循环,最后回归丹田。但你的灵力——昨晚我在你窗外看到的时候——是逆着经脉走的。从丹田出发,先走奇经八脉,再走十二正经,最后不走丹田回归,而是从百会穴散入全身。"
王尧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叶无尘的观察力竟然如此恐怖——隔着窗户、隔着墙壁、甚至可能隔着阵法禁制,仅凭神识就能将他的灵力运行轨迹看得一清二楚。金丹期的神识,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不用担心,我不会问你的功法来历。"叶无尘喝了一口酒,"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是好奇——逆脉修炼法的进境极快,但痛苦也远超常人。你走这条路,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还是因为——"
"因为这条路够黑。"王尧接过话头,"黑到没有人愿意走,所以也没有人和我争。"
叶无尘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修士。"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修士。"王尧也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冽而辛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草木清香。他的神识确实清明了几分——这醉仙楼的酒,名不虚传。
两人推杯换盏,从修炼之道聊到灵药城的奇闻异事,从各大宗门的风土人情聊到修真界的势力格局。叶无尘见多识广,言辞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王尧则在旁敲侧击中搜集着情报——他来修真界的时间太短,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沉了下来。
叶无尘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灯火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既年轻又古老。
"灵药城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光鲜。"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