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的水涨了。
王尧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他踩着齐膝深的水走向石室深处时,能感觉到水流对膝盖的阻力比前一天更大了。往常只是脚踝深度的积水,现在已经涨到了膝盖。
"连下了三天的雨。"沈万山坐在那个水泥台上,灰色的衣服已经被水浸得发黑,"这座设施建在地下含水层上面。每逢雨季,水就会渗进来。"
"没人管?"
"管?"沈万山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上面的人巴不得水涨得更高一些。水越多,我越难受。他们不需要动手杀我——水会替他们做。"
王尧看了一眼石室的墙壁。水渍的痕迹层层叠叠,最高的一道已经到了一米五左右的位置。按照这个速度,几天之内水就会涨到那个高度。
"我可以跟上面说,让你搬到——"
"不用。"沈万山打断了他,"今天不是来关心我的身体的。今天——是来学东西的。"
他从水泥台上站起身,走进水里。水花溅起,在他瘦削的脚踝周围形成了一圈圈涟漪。
"上次教你的感知,回去练了吗?"
"练了。"王尧说。他确实练了。每天夜里,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在地下手术室,他都会花至少一个小时来练习那种"感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去感受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波动。起初什么都没有,但在第三天夜里,他突然感觉到了。
那是在给一个杀手缝合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伤口的边缘游走,准备穿针引线——然后他感觉到了。从伤口深处、从肌肉纤维的缝隙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传到了他的指尖。那波动的节奏和心跳不同,和呼吸也不同。它更慢、更深、更——"古老"。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唯一一个词。
从那以后,他每次触碰活人的身体,都能隐约感觉到那种波动了。
"说说你的感受。"沈万山说。
"像水。"王尧斟酌着用词,"像一条很深很暗的河。在皮肤和肌肉的下面,在骨骼和经脉的更深处。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旦你安静下来——它就在那里。"
沈万山的眉毛挑了一下。
"暗河。"他低声说。
王尧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万山摇了摇头,"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王尧说,"我注意到——每个人的波动不一样。有些强,有些弱。那些受伤的人,波动会变得紊乱。有一次我碰到一个快要死的人——他的波动已经非常微弱了,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蜡烛灭了。"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穿王尧的身体,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你很有天赋。"他终于说,"比我当年强。鬼手跟你比——差得远。"
这句话让王尧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鬼手"这两个字。
"你提过他。"王尧说,"你的大弟子。出卖了你的那个人。"
沈万山没有回应。他转过身,面向水牢的墙壁。那面墙上有一个标记——用刀刻的,已经被水浸泡得模糊了。王尧凑近看了看,发现那是一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
"那是老子《道德经》的第一句。"沈万山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你知道我为什么刻这句话吗?"
"为什么?"
"因为针道,也是道。"沈万山说,"可以用语言来描述的针法,就不是真正的针法。真正的针法——要用心去感受,用身体去体验,用生命去验证。"
"今天——"他转过身,面对着王尧,"我要教你用你的身体去验证。"
"逆死。"沈万山说,"上次教了你感知残阳。今天教的是——如何引导它。"
"断生针法是封锁生机。它的原理是找到经脉中的生门,以针封之,使气血凝滞,生机断绝。而逆死——是反其道而行。"
"生门被封之后,经脉中的气血会停止流动。但有一个东西不会停——就是残阳。残阳不属于气血,它比气血更深层。当生机被封锁、身体陷入绝境的时候,残阳反而会爆发——那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逆死针法要做的,就是在残阳爆发的那一刻,用针引导它逆流回经脉,冲破封锁,重新激活生机。"
"听起来很简单。"王尧说。
"做起来要你的命。"沈万山的语气冰冷,"上次你在我身上试针——那只是最基础的感知练习。我提前把残阳调到了最低状态,就像把一条河的水量减少到只剩涓涓细流。你可以安全地感知到它、引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