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三天。
南域北部邦康镇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老天爷突然被人割断了某条经脉,积蓄已久的液体倾泻而下,把这座边境小城浇得泥泞不堪。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芭蕉叶气味和柴油机的尾气,混合在一起,成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居民共同的呼吸。
王尧站在训练营地下一层的水泥房间里,看着墙角的积水慢慢蔓延过来,浸湿了他的帆布鞋。他没动。
他已经在这个姿势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以及他面前桌上摊开的一张人体穴位图。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色圆珠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那是他自己做的笔记。每一个穴位旁边都写着对应的深度、角度、力道,以及——效果。
这些效果描述,有的像医学教科书一样严谨:"刺入风府穴三分,阻断延髓呼吸中枢,致死时间约四至六秒。"
有的则简短得近乎粗暴:"百会,死。"
三个月前,他还是云岭某医科大学针灸推拿专业的大三学生。那时候他认识的穴位,是用来治病的。他记得他的专业课老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在课堂上反复强调:"针者,导气也。每一针下去,都是在和患者体内的气机对话。你要听它的回应,感受它的抵抗,然后用最恰当的力度,引导它回到正轨。"
那时候他信这句话。
现在他依然记得这句话。只是含义变了。
"对话"这个词,有了新的注解。
他不再引导气机回到正轨。他要把气机——彻底切断。
门响了。
三声短促的叩击,中间隔着一段精确的停顿。这是训练营的联络暗号。
"进来。"王尧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左耳垂上挂着三个铁环。他叫阿昆,是训练营的外勤联络员,负责传递任务指令。他比王尧早来两年,据说入营前是金三角某个毒贩的马仔,因为打架捅死了老大的弟弟,被追杀到森罗殿,反倒被收编了。
"王哥。"阿昆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床上,"上面来的活儿。"
王尧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打印机打了几行南域文和中文对照。
目标:昂山貌。
身份:原森罗殿邦康分站外围联络人,三级头目。
叛逃时间:七天前。
叛逃原因:涉嫌向缅北政府军泄露分站人员信息及据点坐标。
任务等级:甲上。
要求:灭口。不留痕迹。
期限:四十八小时。
附注:目标目前藏身于邦康镇东区"金三角商务酒店"三楼三零五号房。身边约有两名护卫,均为武装人员。目标本人有持枪能力,曾受基础军事训练。
王尧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
"老头知道吗?"他问。
阿昆知道他在问谁。"陈师傅说,让你自己决定怎么做。做完之后去他那里复命。"
"就这些?"
"就这些。"
王尧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急着做任何事情,而是坐到床边,闭上眼睛。
阿昆看了一眼他的样子,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几秒。
王尧闭着眼睛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不是在冥想,也不是在祈祷。他是在脑海中反复模拟——从进入酒店到击杀目标再到撤离,每一步、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每一种应对方案。这是老头教他的第一课,不是针法,是"演"。
"杀人是世界上最精密的活计。"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用一根银针挑着灯芯,拨了拨油灯,"你以为一刀下去就完了?你错了。你杀的不是人,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可能性。一刀下去,他的妻子变成寡妇,他的孩子变成孤儿,他的仇人少了一个,他的朋友多了一具尸体。这些变化会产生连锁反应,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会扩散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石头扔得小一点,水花溅得少一点。"
那时候王尧觉得老头在装深沉。
现在他觉得老头说得不够。
因为涟漪终究会溅到他自己身上。
邦康镇的东区是新建的商业区,和西区那些低矮的木头棚屋形成了鲜明对比。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四五层小楼矗立在泥泞的路边,底层是各种商铺——金店、手机店、兑换人民币的地下钱庄,楼上是旅馆和赌档。这里住着做边境生意的小商人、跑运输的司机、以及大量身份不明的流动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