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像眉间那一线金辉定下来后,沈烬仍旧跪着,没有立刻起身。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一颤,庵中风声忽然静了一瞬,连檐角下悬着的铜铃都仿佛屏住了气息。
地藏像前沉静了片刻,才有一线温和的声音缓缓落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长夜,停在他耳边。
“世间业债,不可由旁人尽数抹去。”
那声音慈悲而沉静,没有责问,也没有叹息,只像垂目看过无数沉浮之后,仍肯为众生留下一线可走的路。
“你舍五百年功德,可为他换一个转圜之机。只是这条路,仍要他自己在人间走完。”
沈烬没有抬头,低声道:“求菩萨指点。”
“他需真心实意抚育两个孩子,待他们心智稳固、能够独立承接自身命数,便可不再堕入那无尽痛苦的轮回。”
沈烬这才抬眼,声音很轻:“我去哪里找您说的那两个孩子?”
“你会遇到的。”
沈烬闭着眼,指尖在青砖上收得很紧。
他没有再问那两个孩子在哪里,也没有再问该往哪里去。菩萨的声音散去,佛前重新归于寂静。地藏像眉间那一抹温润的金辉仍未散尽,静静照在他身前,像一扇门只开了半寸,剩下的路仍要他自己走完。
可他已经听懂了。
所谓应允,不是把答案直接送到眼前,而是把该遇见的人,推到他面前。
沈烬在佛前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也是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额心残余的银纹彻底暗了下去。五百年功德离体而去,没有声响,像一盏灯从胸口被人轻轻捧走,只留下一点空下来的冷。
五百年功德离体的一刻,原本沉寂的地脉忽然有了回应。那份刚刚落定的契约,仿佛隔着漫长地底,触到了另一个正在成形的阵眼。
同一时刻,皇城外的废弃仓房里,阵眼猛地一沉。
原本凝在砖缝里的暗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根上攥住,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绷到极限。那不是光,也不是雷,是地藏王菩萨应下的生路,正面撞上玄墟教布下的死局。
一边要把这两条刚刚降生的纯净生命,拖进无尽深渊里去。
一边却要把它们从深渊边上硬生生拽回来,替它们在这人间留下一条还能往前走的路。
暗红色的阵纹原本凝如血脉,下一瞬却齐齐绷紧,紧得像随时会在砖面上炸裂。阴气从缝隙里倒灌出来,先是薄薄一层雾,转眼便翻成灰黑色的浪,卷得屋梁下的尘土簌簌直落,连贴在墙上的符纸都被震得哗哗作响。
几个教徒的脸色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
有人声音发颤,话音还没落下,阵心便猛地亮起一线极细的白痕。那白痕并不刺眼,却像一道忽然睁开的裂口,把整座阵法死死钉在原地。
下一刻,仓房里的空气轰然下沉。
地底又是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尽头重重撞上了铁壁。暗红色阵线从中心开始寸寸断裂,碎纹沿着砖缝疯狂向外爬去,所过之处,血一样的线条先是发白,继而发黑,最后像被一把火从里烧空,轰然崩散。
“撤!”
有人厉声喝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
站在阵边的男人被那股反噬掀得整个人踉跄后仰,手里骨铃脱手飞出,在地上砸得粉碎。另一名教徒扑向阵中的襁褓,指尖还没碰到布角,便被扑面而来的气浪狠狠掀翻,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
屋里瞬间乱成一团。
吐血声,咒骂声,脚步声,符纸被撕裂的脆响,混着婴儿骤然拔高的哭声,一并炸开。
那些人终于想起阵里还放着两个孩子,却已经没人再有余力把他们抱回来。
阵法一旦破开,最先被抛出去的,从来都是最轻的那部分命数。
沈烬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望向皇城的方向。
像有什么东西从极远处猛地扯了一下他的心口。那不是寻常的动静,而是他刚刚应下的那份生路,先一步在身后那片夜色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