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拂过甲板,远处岸边的渔火明明灭灭。
宋余笙走在前头,红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步伐不疾不徐,右手虚按在晨蚀剑柄上,指节泛着冷白。
他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瞳在晦暗里显得格外沉静,视线掠过温泠雨被风吹乱的发丝,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跟紧些,船板湿滑。”
他说话时嗓音清冽,像冰凌相击,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女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上来,绣鞋踩在潮湿的船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船头悬挂的残破风灯左右摇晃,昏黄的光在她圆润的脸颊上跳跃,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金鱼。
宋余笙没有回头,只是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靴底碾过一片翘起的漆皮,发出极轻的“咯”声,似乎是在替身后的人把路踏平些。
“你倒是不怕。”他语调平平,夜风把他一缕碎发吹到眼前。
他偏了偏头,没去拨,只让那点黑影在眉骨处晃着,像栖着一只欲飞未飞的蝶。远处江水拍打船身,一声接一声,闷闷地,像谁在暗处擂一面受潮的鼓。
温泠雨偏头冲他笑了笑,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散,尾音却还是甜津津的,像江面上忽然掠过的一丝桂香:“还好啦。”
宋余笙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接话,只将视线重新投向岸边。
那几盏渔火在薄雾里浮沉,远远望去,竟像是谁撒了一把烧着的纸钱,在暗色的水皮上飘飘荡荡。
“嗯。”他回得极短,像是从喉咙里随意抛出一颗石子,落进两人之间那片不算宽的夜色里,连回声都没有。
船板在脚下轻轻起伏,他忽然伸手,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挡了下温泠雨身侧被风吹得斜飞的一截衣带,动作克制得像只是拂开一片碍事的柳絮。
温泠雨跟着宋余笙走到江岸。前面居然还有一处巷口。
温泠雨突然想起什么,问:“宋公子,你不和他们报声信吗?”
宋余笙脚步未停,靴底已踩上江岸被水汽浸得发软的青石板,湿泥在石缝里泛着微弱的亮。
他听她问起,才侧过脸来,琥珀色的瞳仁在巷口透出的几点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浅,像两片薄薄的冰映着将熄未熄的火。
“不必。他们自会寻来。”他说得平淡,仿佛这江上夜风、这陌生巷口、这跟在他身侧的人,都不过是修行路上一点无足轻重的枝节。
巷口极窄,两侧高墙斜斜投下大片阴影,像是把外面的夜色都裁成了细长的一条。他停下步子,抬手按了按剑柄,示意她先走。
"宋宛清身上带了我一道剑意,若是遇上危险,晨蚀会感应到。"
少年说完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跟上。"
“好”,少女又问,“宋公子,你知道赵家在哪吗?”
“知道,赵家在城东青砚巷,离这不算远。”他声音低而稳,像用剑尖在夜色里轻轻划出一条路来。
说着,他忽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比先前多了分不易察觉的轻缓:“跟着我走便是。”
……
青砚巷比方才那条巷子宽敞些,青石路面被露水打湿,映着赵府门前两盏素白灯笼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宋余笙在离正门还有十来步处停下,身形半隐在一株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红衣被夜色浸成暗红,唯有腰间剑柄上一点银穗,在风里极轻地晃。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