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想去江上看看那艘船。”温泠雨不经意间开口。
宋宛清住了口,眨了眨眼:“今晚?天黑了会不会太危险?”
“白天看和晚上看,看到的未必一样。”温泠雨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而脆的一声,“昨夜出事的时候是晚上,那妖物若还在,夜里才更容易露痕迹。对吗?”她亦是眨眨眼,回看宋宛清。
一直沉默的宋余笙忽然放下茶碗,侧过头来看她。
夕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暖色。他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字句清晰:“今夜江边有风,不宜独行。”
宋宛清立刻接话:“那我和姐姐一起去!”
夏听梧终于动了动,低声开口:“我跟着你。”这个“你”自然指的宋宛清。
陆时斫叹了口气,语气懒懒的:“那我也去呗。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半夜去江边吹冷风,回头冻着了算谁的。”
她想起昨夜客舍窗外的江声,飘飘渺渺,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还有睡前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从江面方向来的,缠着水腥和一丝极淡的甜。
像蛇信子舔过风。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那几艘沉默的楼船。暮色正在一点一点笼罩上来,江面被染成浅浅的黛青,船上那些还亮着的灯火显得格外突兀,像几粒不肯熄灭的眼睛,遥遥望着岸上的人。
江昭念出嫁前在江边站了半个时辰,望着那些船。三年前那两百多人消失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站在江边,望着水面出神?
那银白色的鳞片,那丝妖气,那道水底的光……
陆时斫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低头看了温泠雨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只看见他眼睫投下的阴影在暮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走吧。”他说,“趁天还没全黑。”
温泠雨跟着站起来,经过宋余笙身边时,闻到他衣袍上极淡的松木香气,清冽如雪后初晴的山林。她没有回头。
五位通灵者出了茶铺,重新汇入街上渐渐稀落的人流。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重叠,像是一张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网。
温泠雨走在人群中间,左手腕上那串佛珠安静地贴着肌肤。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藻与淤泥的气息。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程,果然没那么容易。
……
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覆上沅湘江面。远处烧着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浮动的金箔。
五人沿着江堤往泊船处走。
鹅黄衣裙走在最前,小灯笼在她手里晃,灯火火光透过薄薄的纱罩,在她鹅黄的衣裙上晕开一团暖融融的亮。
夏听梧紧跟着她,黑衣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只有腰间一柄短刀的银鞘偶尔闪出一道冷光。
宋余笙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红衣在暮风里翻飞如一面安静的旗。
陆时斫落在温泠雨右边半步,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云色。
江边的风比城里大了许多,裹着腥湿的水汽,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岸边的芦苇被吹得俯仰不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城防队在江边设了一道临时栅栏,不过宋宛清亮了清芷楼的腰牌后,值守的士兵便痛快放了行。
五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水声渐渐清晰起来,拍在岸脚的砖石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缓。
泊船的小码头空荡荡的,除了系在木桩上的几艘小渔船,便只有江心那几艘楼船了。
距离拉近了,温泠雨才看清那些船的具体模样。船身漆着暗红色,雕花窗棂半开半合,有几扇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船身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船头的彩绸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其中一艘的船头还挂着一朵褪了色的绢花,花瓣边缘卷曲着,是被留下的喜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