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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钥(第1页)

给傅曜屿找个手语老师这件事,舒澜玥起初没怎么放在心上。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公司肯开的价码,心想至多三五日,一位专业、妥帖、背景清白的老师就能就位,像往日常规配备一位新的台词指导或形体教练那样顺理成章,立刻无缝嵌入他早已密不透风的日程表。

现实却总爱戏弄所有的“以为”。

第一轮筛选由助理完成,送到她桌上的简历摞起一掌高。她抽空见了几个。进来的女孩年轻靓丽,妆容精致,笑容标准。落座时,目光总不自觉黏在墙上傅曜屿的某张时装大片上。

舒澜玥慢慢啜了一口凉透的美式,没说话。

女孩离开时,走廊传来刻意压低的兴奋絮语,碎片般飘进来:“。。。。。。能近距离。。。。。。值了。。。。。。”

助理很快进来,声音更低:“舒总,查了。后援会核心站姐,手语考证是速成的,只会基础问候。社交账号小号已经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念出来,“‘姐妹们,我今天离他只有三米’。”

舒澜玥没动气。这个圈子,傅曜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高功率磁石,吸附着形形色色的渴望与算计。有些赤裸裸,有些裹着糖衣,她见得太多了。

第二拨,她调整方向,从几家特殊教育机构直接要人。

这次来的,是真正的老师。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手势标准如教科书插图,分解、组合、演示,一丝不苟。傅曜屿学东西快,感觉也更挑。试课时,那位老师用标准手语打出一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像尺子量过。傅曜屿静静看了片刻,没说什么。

“感觉不对,澜玥姐,我不是说老师不对,是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这不像在‘说话’,”他转过身,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生硬的角度,“更像在‘组装零件’,准确,但冰冷。”

舒澜玥看着他,他很少对一件事表达得这么具体。大部分时候,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合作对象、甚至剧本,都是那种可有可无的点头:“行”、“可以”、“你定”。没有敷衍,是真的不太在意。但这次不同。

舒澜玥懂傅曜屿的意思,他要的,并非简单日常的词汇翻译,也不是能用手比划出“你好”、“谢谢”、“辛苦了”就够的速成课。他要的,是能启发他,承载角色内心惊涛骇浪或细微波澜的“活的语言”,是肢体自然流露的延伸,是带点个人气质、甚至带着瑕疵的鲜活习惯,更能接近于一种沉默的肢体艺术。

是的,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忘掉自己在手语”的人。

而这工作的特殊性,更卡在两个最磨人的点上:“临时”与“绝对配合”。

舒澜玥放出的条件,薪酬极具吸引力,但附加条款也写得冷酷:工作时间完全跟随傅曜屿的档期,需要极致的灵活与随叫随到的耐心。可能是凌晨收工后的疲惫时刻,可能是转场途中颠簸的车,也可能是某个通告间隙偷来的二十分钟。傅曜屿什么时候有时间,就什么时候上课,没有固定课表,没有“每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这种承诺。

这像一张无形的细筛,滤掉了绝大多数有稳定教职或家庭牵绊的专业人士。

前来的人里,除去那些别有用心的,剩下真正有料的,往往在听完“绝对配合”的具体含义后,脸上便浮现出现实的权衡。

聋哑学校的资深女教师,气质沉静,是位有声者。舒澜玥亲自面她。聊了二十分钟,专业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傅曜屿描述的那种“像组装零件”的问题,她也能理解。她教过的聋人学生里,有人的手语像吟诗,有人的手语像背说明书,但那些都是听障者的基本技能,如果上升到表演中,是有本质的区别。

舒澜玥几乎以为找到了。

直到助理详述完“绝对配合”条款,女教师沉默了片刻,看向舒澜玥,目光坦诚而直接:

“舒总,不是我拿乔。我有家庭,有孩子要接送,有排好的课表。您要求的这种‘配合’,几乎等同于全职私人随行。”她的语气没有抱怨,“这意味着我未来几个月所有的个人时间、家庭生活,都需要为一份‘临时工作’随时让路。强度太高,而它。。。。。。又明确只是个短期项目。”

她遗憾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但没有犹豫。“抱歉,我可能无法胜任。”

送走她之后,舒澜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能理解“手语技能上升到无痕表演”的境界,这个人选在专业上几乎是完美的。但她的生活,她的责任,她的根,都扎在别处。舒澜玥没法怪她。

另一位自由译者,还是电视台的手语主持人,风格更接近要求。上来就谈条件,干脆利落:

“如果按次计费,单次授课不低于两小时,夜间假日费用翻倍,并且允许我同时承接其他预约。当然,我会优先保证傅老师的时间,这样我可以考虑。”

舒澜玥听完,面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客气地将人送走。

这个人也不行。倒不是专业上的问题,是这个人根本不会把傅曜屿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而适合傅曜屿的手语指导是能给他带来持续、稳定、甚至带点沉浸感的学习环境。这种充满变数、可能朝不保夕的预约制,效果如何,她心知肚明。

事情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在了那里。

转眼一周过去,然后又一周。。。。。。傅曜屿手上的古偶戏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他依旧每天看剧本、健身、上表演课,独自揣摩那个无声角色的内心宇宙。他从不催舒澜玥,但这比催更让人难受,他不催,是因为知道她比谁都急,所以不想再给她加一层压力。

给傅曜屿找一个合意的手语老师,竟比为他撕下一个顶奢代言更让舒澜玥感到心力交瘁。

这圈子看似无所不能,人脉通天,可真要寻一个既专业到能让傅曜屿觉得“对味”,又能全然迁就他那份完全不以地球自转为准的时间表,还得心思澄净、不为浮华所动的“老师”,竟如同大海捞针。

舒澜玥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最后几分被画了叉的简历。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像一片正在冷却的星河。她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时带第一个艺人的日,那时候没资源、没人脉、连个像样的化妆间都借不到,她和艺人挤在车里补妆。那时候以为,有了钱、有了地位,所有问题都会变得简单。

可如今她手里握着星澜娱乐最核心的资源,随便一个电话能让品牌方改合同、能让平台调档期,却找不到一个能教手语,而且还能让傅曜屿忘掉自己在学手语的人。

她拿起手机,屏幕幽光照亮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翻到通讯录里仅显示“楣”的那个名片,拇指悬在拨号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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