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失控。
化妆刷停在半空,细密的刷毛还悬在他眉骨上方,沾着一点未扫开的余粉。工作间里安静得可怕,空调低鸣被无限放大,像某种濒临崩断前的警报。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
被他攥住的女人没有挣,也没有慌。她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腕上,再缓缓抬起来,看向他。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像沉着一整片无人知晓的旧事。
傅曜屿死死盯着她。
就在刚才,她垂眸的一瞬,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毫无预兆地捅进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那个早已停服的动物救助论坛。
那个叫“云朵喜欢大狗”的ID。
那个头像里抱着小金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
不可能。
他明知道不可能。
可他还是失了态。
女人终于动了。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胸前拿起一块电子手写板。屏幕上,是三个字——慕、云、楣。
傅曜屿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又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瞬间跌回现实。
他盯着那三个字,喉结滚了滚,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猛地松开手,指尖蜷了一下,像是被那行字烫到。
“抱歉。”他说。
女人收回手腕,动作平稳得近乎冷漠。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过的地方,那里已经泛起一圈浅浅的红痕。可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只重新拿起化妆刷,继续替他扫开眉骨上那点余粉。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傅曜屿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妆容完美的自己,心脏却乱得不像话。
时间倒回四十分钟前。
傅曜屿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小臂横搭在额前,遮挡住室内过于刺目的光亮。他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合眼。严贺那家伙凌晨下夜班跑来,东拉西扯到天色泛白才走,上午拍摄状态起伏,NG多次,导演没说什么,但那沉默比斥责更让人难堪。
此刻只觉得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长。时间在这间房间里失去了刻度。肩头被拍了几下。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至于惊扰;不轻,足以传达信息。
傅曜屿睫毛微颤,睁开眼。
视线先是落在一截冷白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细细的红色绳链,中间缀着一枚小小的镶钻扣饰——Fred的“航海扣”手链,在冷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视线上移,是一只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手。再往上,是一张被黑色口罩覆盖了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生得极好的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里面没有粉丝常见的狂热,没有工作人员惯有的讨好或谨慎,也没有丝毫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疏淡的专注,像在观察一件静物。
见他醒来,她收回手。
然后,抬起双手,在胸前利落地比划了几个手势。手指纤长,动作优美而简洁,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傅曜屿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手语。
他看不懂。
女人似乎并不意外。她放下手,从胸前拿起一块电子手写板。指尖在冷光屏上快速划过,“沙沙”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她将板子转向他。
屏幕上,五个字:时间到,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