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很暗,只从顶缝漏下来一线天光。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帐角,正用一把豁了口的刀子削一根木棍。他大概六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褶子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手指粗大变形。听见人进来的动静,他抬了抬眼皮,看见年羹尧的甲胄也不起身,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和刀子放了下来。
“坐。”老头朝旁边一只倒扣的木桶抬了抬下巴。
年羹尧没有坐,他在那老头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对方,“老李头,问你个事。”
老李头没说话,等着。
“从凉州到古浪,走半个城、三眼井那条旧商道,你走过没有?”
老李头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烟杆,慢条斯理地塞了烟丝、打着火石,吧嗒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帐里慢慢散开。他把那口烟吐尽了才开口,“走过,三十年前常走。”
“现在还能走不?”
老李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能走是能走,可走不得。”
“怎么说?”
老李头抬头看了年羹尧一眼,又看了年羹尧身后的世兰一眼。他看见了世兰站在那儿的小身板,没有赶她出去,只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吧嗒又抽了一口。
“半个城到三眼井那段,看着是平滩,可春雪一化就是泥沼。深的能没过车轴,人踩进去拔不出脚来。夏天走旱的时候没事,开春走车——”他摆了一下手,“连骡子带车全陷进去,挖都挖不出来。”
世兰站在年羹尧身后,把这几句话一字不差地记进了脑子里:“春雪一化就是泥沼”“深的能没过车轴”“连骡子带车全陷进去”——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把这句“走不得”钉实在了。
年羹尧没有追问了,他站起来,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老李头面前的矮凳上,然后转身出了帐。世兰跟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那老头一眼——老李头没有看那块银子,他在看世兰,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出帐之后世兰快步追上兄长的步子,风把年羹尧的黑氅吹得鼓起来,她小跑着才能跟他并肩。
“哥,”她喘着气说,“那条路真的走不通。”
年羹尧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你说。”
“老马夫说春雪一化就是泥沼,孙主事说先遣人清路,可他没提泥沼的事。他要么不知道,可一个翻过方志的人不会不知道那片地春天是什么样子——”世兰的脑子转得比嘴快,“那他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了也不说。第二种。”
年羹尧忽然停住了脚步,世兰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步子。年羹尧转过身来看着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那你觉得——我应了他去清路,是对是错?”
世兰被这问题砸得愣了一下,她站在原地,脑子里的珠子又开始穿那根线了:傅将军带人出去清路,孙主事在营里等着,年羹尧在营里坐着,而那条路根本走不通。傅将军走到三眼井就会陷在泥沼里,到时候清路的人被困在半路,粮车动不了,孙主事会在帐中做出什么表情?他一定会说“看来旧道确实不堪用了,下官失察,那么咱们还是照旧路走吧”——然后把“照旧路走”四个字说得格外诚恳,诚恳到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粮道绕远路走,年家的补给又得紧巴巴地撑几个月。
傅将军是营中最谨慎的将领,让他“亲眼看见”那条路走不通,比任何人的口头反对都有用。
“哥应他不是真信他,”世兰慢慢地说,“是想让他把棋走下去,清路的人出去了,他总得有下一步。人一动,就有破绽。”
年羹尧转过身继续走,世兰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看见他侧颈那根绷着的筋松下来了一些。他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跟我去傅将军那边一趟,他回来之后会有一肚子话要说。你去听。”
世兰点了点头,跟在哥哥身后往主帐方向走,经过伙房的时候闻到了小米粥的香气,经过马厩的时候那匹枣红马正在晒太阳。她的步子比早晨轻了些,脚底那些碎石子硌着靴底的声音也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紫菱跟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她们并肩朝主帐的方向走去,光把一长两短三道影子投在碎石子路上,一道宽大,一道瘦小,还有一道更小更细的、紧贴着前面那道笔直影子的脚跟。
那天下午世兰没有再去主帐,她和紫菱坐在小帐里,把这两天收进脑子里的一切重新理了一遍,用了小半个时辰。理完了,她推开帐帘透气,看见远处营门那边有几个人正在套车,好像是往凉州方向去的。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其中一个身影——那个山东口音的小厮,正把一只箱子往车板上搬。
世兰没有追过去,只是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营门,轮子压在冻土上吱吱嘎嘎地响,车后扬起来一小片灰扑扑的尘土。车驶远了,在灰白的官道上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被路边的枯树挡住了。
她放下帐帘,回到帐中坐下来。紫菱从炭盆旁边递过来那只铜壶,里面的姜汤已经凉了,可世兰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姜汤不那么辣了,有一股子淡淡的甜味留在舌根上,像什么话被咽下去之后没散干净的回甘。
“紫菱,”她说,声音很轻,“你说那个孙主事还会回来吗?”
紫菱坐在她对面想了想开口,“他还会回来的。他递出去的棋还没走完,他不会离开。”
世兰在椅子上坐着,把姜汤壶捧在手心里,铜壶的壁把最后一点余温渡到她掌心里。
她闭上眼,把孙主事那张白净的脸放进脑子里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了他耳根后面一小片被领口遮了一半的暗红色印子——可能是冻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把这个细节也记进脑子里面,然后吹了灯,缩进暖和的被褥中。
营里的夜风在帐外低低地吹着,像有人在远处反复哼着一支不成调的老歌。世兰听着那风声慢慢地合上了眼,在沉进睡意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飘过的一句话是老马夫说的那个“走不得”,那三个字沙哑、粗粝、带着烟气和豁牙漏风的尾音,可它们比孙主事那幅工工整整的路线图重了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