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世兰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在正房的廊下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一套半旧的灰蓝棉袄,袖子有些长,盖住了手指尖。头发被重新梳过了,虽然还是有些地方参差不齐的,但至少不再打结了。脸洗干净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暗黄色,颧骨下面有两块明显的凹陷,嘴角还有一道未愈合的裂口。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昨天世兰在门洞里看见的一样——明亮、警觉。
她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腰背挺得有些过分地直。年夫人坐在廊下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见世兰来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世兰在旁边坐,然后对那女孩说了一句话:“这个家姓年。年将军治军,军规第一条是服从。我治家,规矩也一样。你若是想留下来,得先学会守规矩。”
那女孩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会说话吗?”年夫人问。
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会……一点点。”
那是世兰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口。不过,咬字非常清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
年夫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目光在那女孩脸上多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你叫什么?”
“紫菱。”那女孩说,“紫色的紫,菱角的菱。”
“家里还有什么人?”
紫菱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了,都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还有饿死的,也有的——”她的声音更低了,“被抓走了。”
年夫人没有追问“被谁抓走了”,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紫菱,语气平淡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昨天在西角门外面蹲了一整夜,为什么不走?”
紫菱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丫鬟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久到世兰的脚站得有些发麻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年夫人、越过周嬷嬷、越过廊下所有的人,落在世兰身上。
她看着世兰,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昨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墙里面有一个人在说话。”
世兰愣住了:“我?”
“嗯。”紫菱点了点头,“你说——粮若不到,人如何打仗。我在墙外面听见了。我娘——”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我娘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一个会把粮食看得比仗重要的人,不会随便把人扔出去饿死。”
年夫人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世兰站在原地,看着紫菱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几乎算是倔强的眼睛,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碰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年夫人把茶杯放下来:“先留在府里吧。住后罩房的耳房,归周嬷嬷管。每日的活计周嬷嬷会分派给你。若是活干得不好——”她看了紫菱一眼,“——再去善堂也不晚。”
紫菱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年夫人没教过她的礼。那个礼的姿势很奇怪,既不是丫鬟对主子的福礼,也不是平民对官宦的拜礼,更像是军中那种右手压在左胸口的简式礼——但手型不对,矮了一截,做得不太规范。
年夫人注意到了,依然没有追问,只是摆了一下手,“去吧。”
紫菱跟着周嬷嬷退下去了,世兰在廊下站着,看着紫菱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晨光把她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小黑块,贴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地挪远。世兰忽然想起昨天紫菱在她鞋面上搁的那块干粮碎屑——那个试探的动作太小了,小到她当时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可紫菱刚才说,她是因为听见了那句“粮若不到”才决定留下来的。
一个在墙角蹲了一整夜的小女孩,听见墙里有人说了一句她娘说过的话,就决定赌一把,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手里。
这太轻了,也太重了,世兰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真相。
紫菱住下来之后的前三天,一句话也没有跟世兰说过。
她每天跟着周嬷嬷学规矩,上午在后罩房做杂活,下午跟着粗使的丫鬟们一起扫地洒水。她干活很安静,也很快,周嬷嬷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不多问一句,也从来不多做一分。府里的丫鬟们起初对这个“捡来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围着她问东问西——从哪儿来的、几岁了、家里做什么的——紫菱一律沉默,问得急了就摇摇头,再问就低下头去干活。
三天之后,好奇心变成了不耐烦。府里几个小丫鬟开始窃窃私语了,说这个紫菱莫不是个哑巴,说夫人干嘛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府里,说她那副样子哪里像个正经人。世兰听过几次这些议论,没有当面制止,只是默默记下了说这些话的人的名字。
第四天上午,冲突终于来了。
世兰那天去后罩房送一匣子书册,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一阵尖细的笑声和什么东西“哗啦”一下泼在地上的声音。
她快走两步绕过影壁,看见院子里站着三四个粗使丫鬟,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一脸无辜的恶意。紫菱站在院子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那件半旧的灰蓝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一摊浑浊的污水正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渍。她脚边躺着一只翻了的水桶,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领头的丫鬟叫春杏,是后厨管事的外甥女,入府三年了,仗着亲戚的关系在后罩房一带说话做事都横着来。她叉着腰站在紫菱面前,嘴角带着笑,声音却不小,“哟,对不住啊紫菱妹妹,我手滑了。你衣裳脏了?没事,反正你那一身——”她上下扫了紫菱一遍,笑得更欢了,“——本来就是捡来的嘛。”
周围的几个丫鬟跟着笑起来。紫菱站在原地,低着头,湿透的棉袄贴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肩胛骨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她没有动,没有擦身上的水,也没有出声辩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但世兰注意到了——她极快地、极隐蔽地抬了一下眼,把面前每一个人的站位都看了一遍,春杏站在她正前方三步远,左手边两个、右手边一个、身后还有一个人挡住了退路。
她在数人,在判断自己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
世兰走出影壁的时候,紫菱的目光抬起来了,落在世兰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求救的意思,只是一种安静的注视。
世兰走到院子当中,在春杏面前站定。她比春杏矮了大半个头,可原本的笑声在她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她看了一眼春杏,声音不高不低的,“春杏,府规第七条是什么?”
春杏愣了一下:“啊?”
“府规第七条,”世兰继续说,“周嬷嬷给你们训过,入府头三天背过的。第七条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