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公布。
“什么叫《同赴柏林,云泥之别》?”李夕昭不满地放下报纸。
金昌赫说:“《华严经》去年就拿到了大钟的最佳导演奖,媒体已经造势大半年了。你们这部小成本片子也入围了,还是新人导演拍的,显得他们很没面子,说两句酸话罢了。”
韩国一共有两部影片入围了今年柏林电影节,《上溪的录像带》和《华严经》。《华严经》是一部充满佛教哲学意味的电影,讲的是一个被遗弃的男孩寻找母亲,在途中经历世间百态、参悟佛法的故事。有点晦涩,但高深莫测。
各大报纸对《华严经》的入围好评如潮,标题都是什么《东方哲学的远征:张善雨剑指柏林金熊》。至于《录像带》,客气点的媒体顺便提一句“新人导演李仓东的处女作也同时入围”,不客气的直接就说这种小成本片子会给韩国丢人。
李夕昭气得不轻,连有公司愿意谈《录像带》的发行都高兴不起来了。她坐了一会儿,缓缓情绪:“鉴于他们还没看过《录像带》,我就暂且原谅他们的无知。”
金昌赫边笑边摇头。
时隔大半年,《录像带》剧组再度聚首,从首尔飞到柏林。
过海关以后,伦敦第四影业派来的海外发行顾问莎拉带着协调员来接他们。她把一叠刚印好的英文宣传册交给朴光株。封面是恩秀坐在半地下室窗边,路人的鞋从她头顶经过。导演一栏印着李仓东,主演一栏是李夕昭和薛璟求。
电影节是电影人的天堂,片商的盛会。酒店、影院和临时搭起的展位之间,到处都是制片人、发行商和记者。无数电影在这里寻找买家,也有人拿着故事梗概在寻找天使投资人。为了能和各国电影人社交,朴光株斥巨资定的高档酒店。
刚进入酒店大堂,还没办入住,朴光株已经自然地向一个被包围在人群中的亚洲面孔迎了过去:“许桦导演,又见面了,幸会幸会。”
对面的人也露出一个笑脸,说:“朴导演,幸会幸会。”
李夕昭顿时激动起来。她说的是中文!穿越这么多年,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华国人。
朴光株转过身来介绍:“这是华国著名导演、演员,本届电影节评委之一,许桦女士。许导演,这是我们《上溪的录像带》剧组。”
剧组的人一一上去握手,轮到李夕昭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中文:“许导演好,我是李夕昭,请多指教。”
许桦明显愣住了,她也用中文说:“你好,你好。是李仓东导演的女儿吗?中文说的真好!”
李夕昭有点脸红,剧组的其他人还在听翻译,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不是的,导演。我是《录像带》的主演。”
“啊!”许桦难得有点尴尬,忙拍拍李夕昭的肩膀:“年少有为,年少有为!是我眼拙了。”
朴光株刚听懂之前那句话,笑着说:“不怪导演,这是我们有名的天才少女。她平时就说最爱华国文化,中文说的很好。有时间我们可以多多交流。”
许桦也笑了。双方寒暄了几句,在酒店大堂分开。
朴光株回过头,赞赏地拍拍李夕昭的肩膀:“干得漂亮。许桦导演这下肯定记住你了。”
李夕昭的兴奋冷却下来:“她是评委,电影节期间我们还是不要再接触比较好。”
“我知道,我又不会让你去她门口堵人。”朴光株压低声音,“来日方长嘛。”
《上溪的录像带》被排在电影节后半程放映。前几天,主创没有什么宣传任务,也没人采访。他们跟《华严经》剧组住同一个酒店,采访对方的记者能从主创房间排到大厅。朴光株唉声叹气,叹完气还是拿着宣传册到处去跑。李夕昭不管这些事,她忙着看电影。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关心她的家庭背景。行走在柏林冷肃的街道,置身于形形色色的皮肤之中,李夕昭感受到久违的轻松。没有人认识自己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她想起《思母曲》播出之后,她曾经为当时班里同学认出她高兴了一整天。那时候坐在前面的同学,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记不清了。
自从她的身世被公之于众,她越来越不希望被人认出来。她希望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不会回头,这样她就不必面对那些同情、好奇或心怀不轨的目光。
李夕昭、薛璟求和李仓东每天一大早就约着出门看电影。三个人胸前挂着电影节证件,在不同的影厅间穿梭,乐此不疲。当影院的灯渐次熄灭,荧幕亮起,悲欢离合交替上演。经历创作、投资、拍摄、宣发的所有繁琐,无数人的心血,都只为荧幕上的这短短几个小时。在这寂静的几个小时内,他们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只需要坐在人群里,等待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
他们偶尔路过自己电影的展位,又会被拉回现实。小小一张桌子,勉强能放下三把椅子。桌子上的宣传册也不怎么见少。大部分路过的人听说是新人导演、新人演员,就客气地把宣传册放下。有个意大利片商指着封面问:“这是儿童电影?”
宣传人员解释:“不是。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和父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