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到了,下来取一下。”秦远站在门禁前,看着姜若唯一个大活人,对电话那头的成运泽说。
成运泽很简洁地报了串数字,紧接一句:“自己上来。”随即就挂断了电话。
“耍大牌。”秦远在黑暗中做了个鬼脸,才借那串数字捅开门禁,拎着姜若唯上楼去敲门。
标准姿势左手握拳,凸出中指关节,“咚咚咚”,敲三下。
城中村的房子隔音很差,姜若唯能清晰听见里面响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到一块,勒得又胀又热又麻,呼吸不畅,明明两个月前过生日的时候才刚和他见过面。
“咔哒”,门猝不及防朝里打开。
伴随着射入昏暗走廊的一扇亮光,他取代她模糊的记忆和想象,具体而完整显现在她面前。
上半身裸着,胸前十年如一日挂着那颗硬币大小的羊脂玉平安扣,宽松的黑色五分裤卡在髋骨,两个月前的寸头稍微长长了些,表情很冷淡,甚至有些犯困。
目光依靠熟悉的气味迅速捕捉到彼此,两两相撞,直撞得电流嗡嗡作响,良久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电箱发出的动静。
小唯情不自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态,挪步上前:“哥……”
哥把门关上了。
事发突然,秦远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这句酝酿许久的经典台词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也没那个条件去触发。
拜托,他想看到的是管你真兄妹也好假兄妹也罢,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半个小时,再依依不舍地分开,千恩万谢非要请他搓一顿大餐,他假意推辞,然后接受,这样感天动地、皆大欢喜的剧情发展好不好?
现在是什么情况?
“吵架了吗你俩之前?”秦远含住上唇,像猿猴一样凸出人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小唯没有回答,甚至根本没把秦远的疑惑听进耳朵,只是呆立在门前。
她看着眼前这扇近到令她双目都无法聚焦的门,想起自己和姜月华搬进成运泽和他父亲家中的第一天,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南方城市十二月底的某个周末,气温接近零下。
放下大包小包的行李后,姜月华切了一些带过去的水果,盛在玻璃碗里,吩咐她拿去给哥哥吃。
她记得她当时抱着那碗沉甸甸的水果在他卧室门前敲了很久,才有幸占得他耳机中一小段安静的空隙,把他从房间里唤出来。
然后他像现在一样,连听她把话说完都不肯,张嘴拒绝或表达嫌恶都吝啬,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她关在门外。
她那年才九岁,人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天冷的缘故,皮肤还被冻得又红又僵,捧着像在冰箱里冻过一夜的玻璃材质,触觉几乎失灵,很怕把碗摔碎,挨姜月华打骂,所以心里原本就积压着害怕的情绪,然后挨他把门那么用力一摔,碗就直接从怀里跌出去砸了个粉碎。那回虽然没挨打,但也遭姜月华关起门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两人关系亲近起来一段时间后,他为这件事,为自己当初不成熟的处理情绪的方式向她道过歉。
她也是在那次道歉中才了解到,她和姜月华搬进他家里的那天,距离他母亲车祸离世还不到一年,并且据她所知,那时姜月华和成启民已经交往了少说有七八个月了,两人互相有意开始尝试接触的时间只会更早。
不过他生气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成启民在他母亲死后短时间内恋爱,甚至将女友接进家里同住这些事本身,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同时也不认为成启民必须为他母亲守贞。
他恶心的是成启民明明是自己离不开女人,还非要说是为了他好,更过分的是说他年纪还小,母爱的空缺需要有人来填补上。
这就仿佛在说,他母亲只是用来养育他的一件工具,死亡是损毁,买一件新的就可以替代。
成启民这种不自觉虚伪和冷血的德行当然不会只针对他的母亲,对待他这个儿子也是这样,既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送他去学声乐学乐器,说儿子是爸爸的骄傲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也可以因为他在高中这么关键的时期不务正业玩什么乐队而动辄打骂,将陪伴他长大的乐器尽数损毁、变卖,来展示自己作为父亲、作为这个家庭经济顶梁柱的权威。
对此,他做出的回应是——学着去做一个乖孩子、好学生,参加高考,拿到一份足以让父亲脸上有光的录取通知书,然后在临近大学开学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
“咚咚咚”。
秦远再次敲门,将小唯从回忆中唤醒。
他朝屋里喊:“你干嘛呢?还要化个妆啊?”
成运泽的确是去化妆——穿了件上衣,才又开门出来。一出来就用训斥的口吻对小唯说:“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敢跟着他过来?!”
“靠恁舅,我什么样的人……”秦远高洁的人品遭到质疑,忍不住骂脏,可刚起头,就被小唯的眼泪给堵回去了。
小唯的眼泪就像当初被摔碎的那只玻璃碗,在成运泽向她施怒的刹那,迸溅满脸:“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我已经念大学了,你不用再瞒着我了,半个多月了,你每天都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