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仙娥们见一位陌生女仙走来,容貌清逸,气度从容,便知这定是传说中霄玉元君的第七弟子——青鸾神使毓禾。
“神使当真是从古境外进来的?”
“是这儿有趣,还是外面更好玩?”
人群簇拥而上,七嘴八舌,毓禾只得露出些许局促的微笑:“……我确是从外界而来。各有各处的趣味,都好玩,都有妙处。”
见她如此随和,众人兴致愈浓。喧嚷之中,却夹杂着一两道不同的追问:
“神使上凌云峰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须知六百年前灵曜台那场妖祸,霄玉元君门下六位弟子尽殁,唯年幼的七弟子毓禾归来报信,得以幸免。此后她自请登上苦寒的凌云峰闭关,六百年未曾下山一步。
有人猜测,她上山是为日后替师兄师姐报仇,誓要诛尽那场祸乱的始作俑者。也有人说,她是因目睹同门惨死,心中惧战,闭关不过是胆怯的托词。
迷雾重重,而传说中的人就在眼前。一些闲来无事的小仙,自然想探问个明白。
毓禾在凌云峰独居六百年,早已习惯清寂,乍见这般热闹场面,难免不自在。她本想含糊几句便抽身离去,目光却掠过人群,瞥见不远处有四人正踌躇向这儿望来。
“你们是哪宫的仙子?可有事问我?”
众仙娥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片刻后,领头的绿衣仙娥低声行礼:“回神使,我等是灵药圃的采药仙子。得知神使出关,特奉兰衍仙君之命,献上五百年养气灵草一株,聊表心意,请神使笑纳。”说着恭敬奉上一只精致木匣。
兰衍是霄玉元君在毓禾上山闭关前收的第八个弟子。两人相处时日不多,彼时她正忙于为师兄师姐讨回公道,师尊纳新弟子掌管玄烛峰,她只匆匆见过几面,未曾登门联络,同门交情不深。这次下山,才从如意口中得知兰衍去了无人主持的清汉崖当差。
再往后的事,如意也不甚清楚。她独守魄渊宫多年,与神族中人往来渐少,消息也随之闭塞。
“你们仙君,近日可好?”
几位仙娥互相交换眼神,欲言又止。毓禾看出她们有所求,亦有顾虑,温言道:“我与你们仙君是同门。若他有难,我必不会袖手旁观。还请如实相告。”
众仙娥闻言,再顾不得仙君的嘱咐,齐齐跪下恳求:“回神使,仙君触犯了私通女妖的天条,现被关押在镇恶司。求神使救救仙君!”
毓禾上山前,曾以师姐之责对这位新师弟多有叮嘱,比如要刻苦修炼,勤勉自身,熟读修身习术之书,不可盲目修炼……
当时谈及“吾从何来,又往何处去”的深奥命题,毓禾曾提言:若不经世事磨砺,未尝人间疾苦,仅凭天赋神力呼风唤雨,受众生膜拜,道心根基难免虚浮。唯有历经劫难,参悟大道,真正懂得敬畏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方能将神力用在当用之处。
若参不透自己的道,可去借命轮主的璇光镜一用。那镜能剥离仙体一魂,投身为肉体凡胎,到云落川历经凡人的七情六欲,或可寻得自己的神明之道。
兰衍年少听话,如实照做了。只是出了点偏差——他的神魂化作凡尘男子,与一女妖相恋。渡劫结束后,仍对女妖念念不忘,迟迟不肯重返忘尘霄。最终被霄玉元君强行带回,关入镇恶司,罚他不认错不得踏出一步。
这一关,便是一百三十年。
兰衍性子执拗,至今不肯低头认错。
毓禾扶额汗颜,自觉是自己误导了师弟的修行之路。
众仙娥此行前,对这位神使的品性并不了解,也不知她是否愿意出手相助,只是别无他法才厚颜跟来,盼这位面目慈善的女仙能救救自家仙君。她们将兰衍在云落川的始末细细道来。末了,只听毓禾回道:“我恰好要去见师尊,能否求得她宽恕,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
虽未许下承诺,好歹添了一线希望。众仙娥感激不已,遥遥躬身拜别。
玄烛峰地界广阔,魄渊宫离霄玉元君所居的碧华宫颇有一段路程,足够毓禾在途中细细思量,如何能劝动师尊开恩。
可当真到了碧华宫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一路只顾着替兰衍求情,倒忘了自己还欠着师尊一句赔罪。
在门前踱了几个来回,正做着心理准备,忽听吱呀一声,碧华宫大门豁然敞开。
走出的女侍者面目冷淡,不苟言笑,一看便是释萧玉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她抬手示意请进,毓禾不敢怠慢,只得随她入宫。
水榭前,迎面走来一人。一身缙云色齐腰锦衫劲装,衣面上蹙金的云霞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随着步伐轻盈流动。腰间系着黄琉璃色宫绦,悬一块雕工精致的云纹玉玦,玉质莹润,纹饰古朴,透出仙阶的尊贵。
发髻高高挽起,梳成灵蛇髻,简洁而不失雅致,仅斜插一支金缠枝簪。那金簪样式特殊,活像一把锋利的刀,隐隐透着凌锐锋芒。整身装扮干净利落,虽有几分精巧心思,却不显繁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