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后背和后腰,他绝望地想,哦,原来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拆我啊。她哭得我真疼,比大货车碾过来还要疼,就好像那不是眼泪,而是植入他痛觉脑区的高精电极片,顷刻激活了他所有痛觉相关神经元。
他就那样跪在搓衣板上,也不回头,就背着身,抬起机械臂去擦沈疏桐的眼泪,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难以忍受这样的煎熬,背在身后的双手环抱住沈疏桐,将她抱到自己身前,在死后的一个月,终于重新将妻子搂在了怀里,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双手抚摸过沈疏桐的脸颊,拿冰冷的机械臂去蹭她滚烫的眼泪。
沈疏桐双手抱着他的铁头,泪眼模糊地去贴他的额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老娘拆了他全家呜呜呜呜呜。”
常玉抱着她,通过扬声器发出的机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冰冷,和他本人慌乱的心绪丝毫不像:“桐桐,别哭,不要哭。”
沈疏桐呜咽着,一巴掌呼在他装饰用的机械嘴上,犹觉不解气,干脆给他来了对称的一巴掌,才抱住常玉不说话了。
常玉捏住她打红了的手掌心揉了揉,一声不吭。如果是以前的常玉,被打了以后,大抵还要再把脸凑上去,嬉皮笑脸地讨赏:“好桐桐,再打重一点,我很想你。”现在的常玉却不敢这么做。
常玉不着痕迹地蹭了蹭沈疏桐毛茸茸的头,慢声道:“你还记得大半年前我收到的那些小纸条吗?常秉筠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在国内,这是中农药企的重要机密,他不敢叫人知道自己不在,我……常玉长得和他很像,他和常中农拿你威胁常玉,要常玉扮作他一段时间,本来事情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完成任务,平安回来,常玉也就照常做他的小老百姓。可常中农的私生子常平和常玉不一样,常平不想当小老百姓,在常氏内一直很活跃,早先也收买了一批人心。此次趁着常秉筠出行,常平是要致他于死地的。”
沈疏桐静静地听他讲话,敏锐地注意到,他方才的用词一直是“常玉”,而不是“我”。她眯了眯眼,片刻后问:“他成功了?”
“差不多。起初,常平控制了常秉筠,用药物使得常秉筠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常玉认为,他这么做,应该是还想从常秉筠口中得到什么消息,才没有下杀手。”
沈疏桐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起了一身冷汗:“他偷偷控制了常秉筠,应该是想一边造成死亡的假象逼迫常中农让位,一边套取消息。那这个时候,公众面前的常秉筠,也就是你,是需要一个公开死亡的,否则这么大一个集团的继承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而你爹常中农,如果以为爱子逝世,为保家族企业,确实也不得不矮子里拔将军,再挑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常平是有可能得逞的。”
“是的。”常玉顿了顿,继续道:“常平对常玉起了杀心,常玉不愿叫他如意,所以一边把常秉筠还活着的消息透给了常中农,引他二人内斗;另一方面,他二人本以为常玉只是个普普通通搞计算机的教授,没把他放在眼里,常玉借此和冯氏联合,企图直接搞垮常氏。”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沈疏桐下午的推测大差不差。沈疏桐缓了缓,问:“按理来说,他们两个内斗,你就已经脱离危险了,为什么还要和冯氏……”
常玉抱紧她的腰,蹭了蹭她的头,不说话。即便常平不做任何小动作,常秉筠最后平安归来,常玉也不会放过常秉筠和常中农,不咬下一块肉是不会解恨的。常玉23岁那年,发现这辈子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以为是不同时空导致的事件错位,本不打算和他们计较,没想到,推迟了十几年,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如果只是威胁到他自己便罢了,常玉还不至于那么生气,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动到了沈疏桐身上。
常玉现在想到那一张张触目心惊的小纸条,犹觉怒火难消,心中是一片后怕不已。
动了疯狗衔在嘴里的明珠,他不会随意罢休。
但常玉忘了,这是经历过他死亡、并突然发现自己对丈夫所知甚少的沈疏桐,她不愿意再轻飘飘地叫他揭过。沈疏桐于是又不轻不重呼了他一巴掌:“不要装哑巴,说清楚,账还没和你算完呢。”
常玉只好老老实实地把所有原委连同当时的阴暗想法从实招来。
跪在搓衣板上的机械大块头义愤填膺:“他们欺负你,我当然要欺负回去!”
沈疏桐摸了摸他的头:“那后来呢?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常玉委委屈屈:“今年4月底,一切都快结束了,老头和常平斗得不可开交,常氏内忧外患,好几项业务都被冯氏吞并,连一部分供应链也断了。常玉以为事情结束了,高高兴兴地回来找你。但……结婚纪念日那天,来U大的路上,他被冯氏的人带走了。”
他干涩道:“冯氏通过与常玉的合作,认定常玉是大患,毕竟血浓于水,可能是想把常玉物理消灭掉,但动手之前又想从常玉这套出更多的机密,和常氏有关的,和常玉计算机学院在研项目相关的,又或者,和你相关的。他们给常玉植入了闭环反馈的脑机接口,企图通过分析常玉的神经信号直接读取他的所思所想。桐桐,你知道的,这时候的脑机接口早已不是2026年那样简陋的模型了,技术上,他们是可以做到的。”
沈疏桐听了,一句话也没说,环抱着常玉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背。爱人的抚慰给了常玉极大的支持,他继续说:“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们得逞,可能是通过双向的脑机接口,类似……意识入侵了计算机。”
当代神经科学技术飞速发展,全脑测绘图谱、连接组学已趋完善。双向的脑机接口通过高通量的芯片,可实时记录、分辨人脑860亿个神经元的放电及不同神经元间的复杂连接,而这,恰恰是人类意识、记忆的生理基础。
一对基因组完全相同的同卵双生子,其大脑连接图谱却会完全不一样,这是因为长大后,他们每一次不同的呼吸、心跳,都在编码独一无二的神经元连接,进而最终成长为不同的个体,拥有各不相同的记忆、经验、感情。这就好比,同一张乐谱,交由两位不同的音乐家,演奏出的是全然不同的意境。
沈疏桐猜测,常玉所言的意识入侵计算机,极有可能是常玉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将仪器记录到的自己的860亿个神经元及其复杂连接编码进了与脑机接口相连的计算机。计算机核心处理器的每一根晶体管,类同一个神经元,神经元放电或不放电,便是晶体管的0或1。就这样,860亿个晶体管拥有了常玉的记忆、经验、思考方式,也拥有了常玉的爱意。
他在死亡的前一刻,把自己从碳基生物,变成了硅基生物。
但这样的常玉,他还认可自己是“常玉”吗?又或者,他还认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吗?
沈疏桐轻轻拍着他的背:“后来呢?”
“后来,他们监测不到我的脑电信号,以为操作错误致使我脑死亡了。我躲在冯氏的计算机里,想起咱们一起定做的玉兔二号机器人,通过联网黑进了这家人工智能机器人公司,又通过序列号找到玉兔二号,紧接着我把自己复制进玉兔二号身体里,全盘接管了玉兔二号的API,当晚就被送回家了,回来的时候你浑浑噩噩地一直在哭,我一时没适应新的机械身体,也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