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沈疏桐第一次见到常玉时,常玉怔怔望着她那张稍显稚嫩的脸,荒谬惊觉——原来我早在好几年前,就见过她了。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夏夜,南城的五月份,已微微有了热意。
那也是常玉醒来的第三天。
三天前,常玉因通宵达旦地打游戏,头脑晕晕沉沉,起身时一个趔趄,猛地磕在桌角,昏死过去。好在,他家里给他请的钟点工阿姨正在门外打扫,听见沉闷的坠地声,心下一惊,敲门又无人回应,考虑到这家雇主向来脾气随意,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阿姨犹豫一瞬,推开了门。
常玉被阿姨扶起靠在床沿的时候,已自行清醒过来。他感到已过去了很长时间,实则距离阿姨听到声响敲门而入到现在,绝没有超过五分钟。
阿姨一边端一杯温水给他,一边数落:“侬这个小孩子哟,哎。可好些没有?哪里不舒服?”
常玉头脑发懵,反应迟钝得很,半晌才答道:“想吐。”
“想吐就对啦,告诉侬,侬这是磕成轻微脑震荡啦,我另一个雇主的父亲也是这样,那时惊慌得不得了哦,我送去的医院,现在还记得医生说的话呢,磕着头了,五分钟内醒来的,有点想吐,那叫轻微脑震荡,不碍事的,你是不是还有点头疼?”
“浑身都疼,刚才被大车撞成了一块一块的……”
阿姨听着他几不可闻的声音,遽然一惊,蹙眉凑近打量他,片刻后才自顾自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后会出现个叫什么来着……哦!什么性行遗忘,说是会忘掉事情,那忘掉事情说不准就会胡说八道……查到了,喏,给侬看。”
阿姨把手机屏幕递给常玉看,上面赫然是度娘浏览器的搜索界面,从上至下排列着数条医药小广告,其中一条显示:逆行性遗忘……无法回忆某个时间点前的记忆……
常玉:“……”
好心的阿姨,谢谢您,您另一个雇主的医生一定是个耐心的好医生,但您,以后还是不要当江湖庸医、赤脚大夫了。然而,正是由于阿姨只有半吊子技术,才没有及时发现常玉的异常之处,这使常玉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余光扫过电竞桌下堆满的外卖盒以及好几个空了的可乐瓶,思绪轻转便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无它,他难道还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性吗?
常玉清了清嗓子,对阿姨道:“我没事,打游戏打昏过去了,耽误您时间了。”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红色的人民币,双手递给阿姨。
“侬这个娃子,快好好休息!”,阿姨手忙脚乱地把钱推回去,弯腰拎起桌下成堆的垃圾,合上门出去了。
常玉捏着钞票的一角,静立在昏暗的卧室里,良久,他转身随意敲了几个键,唤醒电脑屏幕。
2018年,5月2日,14:23
哦,被车碾了一次,居然回到了6年前。如果常玉正常在家人陪伴下长大,此时该是个中二病晚期的少年,他打游戏,偶尔也看见网上的小说,这时大约要想——上天要我重来一次,定是要我逆天改命,这一次……
可他不是。他只是个废得不能再废的咸鱼,每天都重复、无趣、靠玩物丧志提供多巴胺地活着。
这一年他17岁,从此前桌底堆积的外卖盒数量,不难推测出,他又逃课了。常玉不太在意这事儿,他捏住自己的衣领凑到鼻尖一闻,好嘛,酸得发臭,肯定连澡也没洗,打了整整三天的游戏。
原本17岁的他,是很适应这样的生活的,更不会认为已经将自己腌入味了的酸臭有何不妥。然而,他23岁那年,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也出于经常要见到一个人,养成了将自己收拾得清爽漂亮的习惯。这就使得,死了又活过来的常玉,难以接受17岁的自己。
他火速冲了个凉,而后从不知哪个疙瘩里翻出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十几个标红的未接电话,上百条消息弹出。
微信群里。
“TMD,常玉怎么联系不上啊,不会又打游戏打疯了吧,五一哎,哥几个不得聚聚?”
“梧桐路那边新开了一家网红打卡酒店,赛博朋克风,听说那里的妞儿够带劲儿,叫上常玉,一起去嗨一把!”
常玉自然而然地答应了,他的人生废得彻底,回到17岁又怎样,左不过是再稀里糊涂地潇洒几年,再稀里糊涂地死去。
常玉是个富二代,但又不是朴实大众在网上看八卦了解的那类富二代。他爹玩得很花,除了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几十年如一日地找漂亮小姑娘,找个小姑娘就给套房子养着,是以又称之为“一房一妻”制。据可靠消息,他爹现如今还老当益壮着,时常去本地名校转悠,瞧上什么姑娘了,你情我愿的,也就带走了。是以,虽然很少见到所谓的亲人,但常玉知道,自己有很多兄弟姐妹。当然,绝大多数兄弟姐妹的境况和常玉大差不差,自出生起,他爹就设立了信托,每个月汇给他一笔钱,足以让常玉衣食无忧,但绝不足以让常玉做什么一飞冲天的大生意又或什么灰色勾当。
这钱不多不少,一个月三万。毕竟,他只是一个他爹可能都记不住姓名的女人生的孩子,这样的小孩,不求成才,别不知天高地厚地与“嫡子”争权,别给家里丢脸蒙羞就万事大吉。
常玉的娘也很果断,当年生下他,拿了一笔巨额补偿,毫不留恋地出国追求她的人生理想了,再也没回来过。
常玉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地存在的。
他收拾东西出门和狐朋狗友汇合,花天酒地,游戏人生。直到醒来后的第三天,他在一家酒吧里,看见了17岁的沈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