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苏伯允与苏绍的脸色便齐齐沉了下去。
即便苏鸣柯是家主,他们终究年长、占了长辈的名分,她这番话简直半点颜面都不留,两人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你放肆!”
苏伯允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黑沉如墨,显然已是怒极,指向苏鸣柯的手指连同声音一并颤了起来。
他正欲再开口呵斥,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沉厚的声音——“我看是你放肆!”
众人循声看去。
苏成平逆光而来,暗色披风上沾了一层细碎白霜,步子沉稳中透着匆忙。他虽已古稀,精神头却丝毫不逊年轻人,身后的下人甚至要小跑才能堪堪跟上他的步伐。
“叔父,您老怎么来了?”苏伯允二人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一改方才的盛气凌人,姿态陡然变得恭谨起来。
两人将他扶至花厅左下首落座,趁人不注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瞧见了同样的疑惑。
“哼!我不来,岂会知道你二人竟如此胆大妄为,跑来闻韶这里闹事?”苏成平冷哼一声,将桌面拍得“啪啪”作响,沟壑纵横的脸上怒容毕现。
“叔父息怒。”苏伯允向来最敬重苏成平,见他动了真怒,连忙赔着笑认错。一旁的苏绍也摆出低头认错的姿态,只是他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到底碍于长辈当前,不敢反驳,只得将不满咽回去,跟着应下这顿训斥。
两人认错及时,苏成平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语气也松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的苏鸣柯,缓声道:“闻韶,今日给你添麻烦了,老夫这就将人带回去。”
苏鸣柯从他踏进这道门起便一言不发,反倒专心致志地低头喝着面前的汤。苏成平的训斥也好,苏伯允二人的伏低做小也罢,她统统视若无睹。
苏成平见她没有回应,轻咳一声,又放缓了些语气:“闻韶,你看这……”
直到最后一口热汤入喉,那股从手脚末端渗上来的冰冷终于褪去,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暖了过来,她的心情才略有好转。
她放下白玉碗,慢条斯理地抬眼。
这么多年了,但凡族中有人犯事,身为族老的苏成平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管教不力”,而后便想轻飘飘地揭过去。
她暗中嗤笑,心里明镜似的。
人是她叫来的,既来了,她便给这个面子。
"叔祖父,"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并不接他的话茬,"也就是看在您老的面子上,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违背祖训的事。只希望您这次带他们回去后,能——"
那笑意淡了淡,一字一句道:"好生管教一番。"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像此刻窗外的寒风,簌簌地贴着皮肉往里钻,直直刮进骨头缝里。
苏成平浑浊的双眼几不可见地闪了闪,心脏无端突突跳了两下——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心中所思所虑尽数被摊开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可再定睛看时,对方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松散模样,哪里还有方才那片刻的锐利?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闻韶放心,日后必不会再发生此事。”他稳了稳心神,将那股怪异驱散,转头看向苏伯允二人,语气再次沉了下来,“你们胆子当真是大了,以为升了官就不得了了?今日若非闻韶叫我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放肆到这个地步!”
听见“苏鸣柯请来的”这几个字,原本老老实实挨训的苏伯允与苏绍再一次同时抬头,看向那个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年轻人。
眼底的恨意几乎要盖过花厅内融融的暖意,灼灼地烧过来。
"苏闻韶!你欺人太甚!"苏绍到底不如苏伯允沉得住气,指着苏鸣柯的鼻子骂出声来。
苏鸣柯抬眸看他。
苏伯允连忙拉住他,示意他住嘴,自己却笑着开口道:
“闻韶,你如今的身份到底与以往不同了。族中不满者众多,我与你六叔今日来提醒你,原是怕你将来遭人算计,你却以为是我兄弟二人故意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