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宗问诊堂有两样东西格外多。
药香,以及对别人身体的意见。
许宁才在诊榻上坐下,白归鹤已经盯住他的右肩;外袍刚褪到一半,辛照火又把目光钉上了颈侧。两位丹修乃是师兄妹,却性格迥异。一个青袍广袖,开方前恨不得将同一条脉请来喝三遍茶;一个赤袖高束,治病如同追贼,讲究在病气反应过来以前先把它按倒。
此刻两人隔着半张药案,同时发出不赞同的吸气声。
许宁动作一顿:“二位这声叹得如此整齐,容易让伤者误会自己命不久矣。”
白归鹤捋着胡须:“放心,你命尚长。只是肩口裂了三回,外面只压一层止血散,里头还藏着腐息。年轻人仗着经脉结实,最爱把皮肉伤不当回事。”
辛照火夹起一块染血纱布:“颈侧这道伤倒是很浅,留下它的人手法却脏得很。酸里带甜,甜里有酒,还混着陈木受潮的气味。你们是进酒窖打了架吗?”
“只是进树洞了。”叶舒道。
辛照火抬头看她。
叶舒将许宁在树心受伤的经过压成几句:右肩先替她挡过粗根,中转层又撑住坍塌空槽,最后让开灰根退路时承了尾击。她说完,白归鹤的眉头已经压得比方才更低。
许宁披着半边里衣,偏头朝她道:“师姐这份伤情陈述详尽得很。我自己听完,忽然也生出几分应当卧床的意思。”
“可以卧。”叶舒把他的折扇从伤侧拿开。
折扇被扣下,许宁很配合地笑了笑:“遵命。”
白归鹤和辛照火却是吵了起来。
“得上热针,把它逼出来。”
“腐息遇热容易散。”
“封着才会往里沉。”
“应该先以寒丝锁边。”
“不对,应该先用烈阳针开路。”
“你为何每回都想烧病灶?”
“我看你才是每回都想跟病灶白头偕老!”
许宁披着半边里衣听了一会,转头可怜巴巴地问叶舒:“师姐,丹宗问诊是这样的流程吗?”
叶舒看过伤口,冷冷开口:“二位,先取一缕残息辨清药性,再决定怎么治疗,可行吗?”
两位丹修看着叶舒的脸难得达成了一致。
白归鹤颔首:“可。”
辛照火已经把玉片拍在榻边:“早该如此。”
白归鹤看她一眼:“方才要先动热针的人是你。”
“我改得快,算我有悟性。”
两人暂且休战。白归鹤以寒丝围住伤口,辛照火捻起一枚赤针,针尖悬在腐痕上方,只等残气冒头便截住退路。
不久,寒丝收紧,灰白腐痕被逼到伤口中央。辛照火的赤针随即落下,一缕细若发丝的灰气从皮肉间钻出,刚触到针尖便要散开,又被白归鹤提前布下的寒丝兜进玉片。
灰气顷刻凝成一滴浑浊水珠,酸甜酒味缓缓散开,与瓷瓶里的灰红残滴一模一样。
叶舒指尖压住袖中瓷瓶。瓶中噼啪撞了两声,像是隔着瓷壁认出了同类。
白归鹤把玉片封进小盒:“外冷内燥,寒丝和热针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