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旧结亮起的一瞬,叶舒胸口忽然空了一块。
她记得自己方才很高兴。
试结成功值得高兴,许宁愿意陪她进来值得高兴,他笑得像刚被钦点为天下第一美人,更值得高兴。理由齐齐整整排在脑中,那份欢喜却像被人从中抽走一根梁,轰然塌成了一片安静。
这感觉很不讲理。
好比喜宴已经摆了三十桌,宾客、鼓乐、红绸一应俱全,喜宴也摆了三十桌,掌勺的大师傅突然卷着锅跑了。
叶舒的内心顷刻罢了席。
缠在她腕间的灰线还在往外抽取。那团灰结缓缓转动,将新得的喜悦送向右侧第三根红线。
“在右三,压住别斩,那头还连着凡人。”
许宁的折扇应声飞出。
扇骨横架在红线前方,灵光展开一层薄幕。红线顶着薄幕连撞数次,每一回都将灰结扯得更长。
“连师姐的高兴都抢,胃口不小。”许宁一手扣着她的手指,一手掐诀稳住折扇,视线始终盯着灰线,“接下来怎么做?”
叶舒回想两人刚结成临时同心结时的回响。她的欢喜曾经传到许宁掌心,即使本体被抽走,对面仍留着一层极淡的余韵。“你那边还留着我的情绪,沿原路送回来。”
许宁收起折扇上的攻势,掌心灵力贴着双环印记送出。温热回响沿红绳返回,与叶舒记忆中的来处碰在一起。
灰结猛地一颤。
那缕喜悦掉头冲了回来。胸口空下的地方重新被填满,三十桌喜宴当场复席,掌勺大师傅带着锅连夜归来,顺便又添了两盘菜。叶舒脸上仍是神之蔑视,心中的宾客已经开始互相敬酒。
许宁从双环传来的变化中确认结果,绷紧的肩背稍稍松开:“看来找对门了。”
叶舒应了一声,指腹压住红绳,将这次往返留下的痕迹牢牢记下。
灰结失去抢来的情绪,表面骤然鼓起。树腹深处传来尖锐嗡鸣,四周错综交缠的细线齐齐弹起,数道颜色混浊的灵光绕过折扇,分别扑向二人的肩颈。
叶舒抬手挡下一道。
汹涌的羞耻顷刻灌进识海,仿佛她刚在全宗面前背错心法,又从问情台摔进池塘,落水时还扯掉了闻绮罗的裙子。
叶舒飞快翻检往事。心法从未背错,问情台也没摔过。至于闻绮罗的裙子,她只在师父擅自翻看第十八版招募书时短暂考虑过,最终顾念师徒情谊,及时收手。
这份羞耻显然找错了人。
另一团悲意撞上许宁。他盯着脚边一截碎木,眼底陡然添了几分沉痛,仿佛二人相识于微末,相伴于风雨,如今阴阳两隔,只剩树屑三钱。
许宁沉默一息,抬脚将碎木拨远:“我与它素昧平生,哭它有失身份。”他抬扇掐了一道清心诀。青光掠过眉心,那份哀痛只淡去薄薄一层。叶舒也催动护体灵息扫过识海,方才那阵羞耻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寻常惑心术靠近修士时,先要撞过护体灵息与道心。这些灰线却借着二人自愿结成的临时结钻了进来,法术精细到能在两名修士之间搬动喜怒。叶舒重新看向灰结。姻缘镜上剥下的残片放到这里,充其量只算一块掉落的墙皮,真正的根基还埋在树心深处。
叶舒按住他手背:“守住掌心这道回响,其余都退回去。”
许宁展开折扇。十二根玉骨脱离扇面,绕着两人交握的手腕排成一圈,将双环印记护在中央。
灰结又放出一股怒意。
叶舒侧身避过,怒意擦过许宁衣摆,轰在身后的树壁上。树皮毫发无损,附近几枚旧结却疯狂震颤,里面传出哭声、笑声和含混的叫骂。
惊惧紧跟着钻来。叶舒并指一拂,将它引回灰结下方。情绪撞上外壳,灰色表面鼓起一张模糊人脸,惊恐地张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