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断头台上
五月三日,坎德利尔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克里斯被革命军的领袖推向刑场。他的子民们在台下细数他的罪名,一桩桩一件件,从皮埃尔二世的死到他一天之内杀尽当初教唆罗德里格公爵自戕的十余名大贵族。克里斯静静听着他们的控诉,淡然走向被经年血渍沾污的断头台。
“皇帝陛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低头看向他,摆出大获全胜的姿态,“哦不对,囚犯克里斯,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的遗言?你不会想听的。”克里斯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睛,眸底一片死寂。
“说说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面上浮现出一丝微薄的讽刺笑意。
克里斯敛眸,故意将声音压低:“她不会想做你的皇后的,我非常确信这一点。你小瞧她了。叶甫盖尼还没死。如果叶甫盖尼在我死后突然回归,你的所有谋算都会落空。黛丝丽离开前肚子里还怀着叶甫盖尼的孩子,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个孩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叶甫盖尼已无直系亲属在世,按照诺西亚的法律,黛丝丽和她的孩子必将成为叶甫盖尼的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我不是你最大的敌人,叶甫盖尼才是。而且,我必须向你澄清这样一点,我和黛丝丽之间不存在你以为的那种关系。是她故意误导了你们,让你们以为我和她之间存在那种关系。所以现在,你要不要猜猜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什么意思?”麦卡拉侯爵表侄的眉毛兀地皱起,像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女人玩了的现实。
“你以为的意思。”克里斯错开他,缓步走上高台。
“什么叫我以为的意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终于失控,近乎疯狂地冲向克里斯,试图拽住他的衣领好好将这场诘问进行到底。然而,近处的革命军成员拦住了他。高台下是乌泱泱的群众,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身为革命军的领袖人物之一,他们不能让他在人民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态。
眼看“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脑袋离断头台越来越近,围观的群众们发出一阵阵满足的欢呼声。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望着横梁下散发着寒芒的刀片,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早已经对诺西亚如今荒谬的形势彻底麻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那也是厌倦比厌恶多。在第一次面对质疑的时候,他尚且能满腔愤懑地在心底发出控诉,指责人群的不公。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去分辩那些毫无意义的是非了。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愿意就此向利亚姆低头,却也无法再维持从前那样天真纯粹的心境,秉持少年时自以为的善良和莽撞的冲劲了。
克里斯半跪下去,摆好了受戮的姿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还在下方叫嚣,红着眼睛让他解释清楚刚刚那些话。革命军的成员们七手八脚地挡住这位情绪激动的小头领,没让他冲上台来。围观群众激昂地呼喊着他们自创的口号,齐声起哄“死刑!死刑!死刑!”克里斯将无端翻上喉头的一声讽笑压回去,微阖眸。
“砰”的一声,人群前方被撕开一道口子。熟悉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地靠近高台,在一片惊呼和怒吼中,克里斯听到米歇尔开口:“跟我走吧。”
“您那天受的伤可不轻,”克里斯在米歇尔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于是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您没有必要来救我。”
“我知道您不需要我救,”米歇尔语气轻松,“但万一您在此蹲守的猎物就是我……我不来,您又怎么收场呢?”
克里斯笑了一声:“您还真是贴心。不过很遗憾,我等的人不是您。”
“那是谁?”
“一位老朋友。”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高台下的人们。革命军的士兵们因为米歇尔的突然出现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试图利用热武器远程解决掉断头台前的不速之客,然而却被米歇尔以法术呼唤来的亡灵缠得脱不开身。骚乱的人群中,谩骂、呼救、痛哭声不绝于耳。被米歇尔掀下台的几名革命军倒成一片,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却没能成功。有人点燃了火把,声称突然闯入的“巫师”只有用火刑才能杀死。有人逃出了人群,不管不顾地飞奔回家。断头台上的刀片毫无征兆地落下,克里斯眸光微动,整片天地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时间仿佛短暂地停滞了。等在场众人回过神来,刀刃已经落地,克里斯却完好无损地站到了高台边缘。
“砰”的一声,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子弹骤然射穿了人群前方的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脏。
那位前宫廷侍卫长,现革命军领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口一痛,愣然抚过心脏所在的位置,便直挺挺倒下。
“缴枪不杀!”一道对克里斯而言陌生又熟悉,多了分杀伐果断的凌厉,少了些委屈求全的温驯的声音穿透人群,落到和米歇尔并肩站立的克里斯耳朵里。
克里斯转头,看向突然冲进人群的那匹战马,以及马背上红发飞扬的身形:“看,我等的老朋友来了。”
米歇尔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清了带领着南方反政府军将坎德利尔革命军打得落花流水的、盔甲加身的黛丝丽。生过孩子的黛丝丽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滑细腻,也许是因为离开坎德利尔后跟爱德华·伊文并肩作战吃了不少苦,风吹日晒,她肉眼可见的比从前黑了不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褪去了华丽的裙装,换上了坚硬的盔甲,手持火枪的黛丝丽比从前满身珠宝的黛丝丽王妃更加光彩夺目。
“真是出人意料的发展,”米歇尔毫不吝啬地向黛丝丽投去欣赏的目光,又很快将注意力放回克里斯身上,“对此,您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克里斯没有答米歇尔的话。
米歇尔知道,有审判廷法师团保护克里斯,他大概已经不需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他是个邪|教徒,注定无法跟官方法师们握手言和。因此,确定再没人能威胁到克里斯的生命后,他果断地扬起黑袍,随场上撤离的亡灵一起隐入了人群。
“那么后会有期了,克里斯大人。”
克里斯理了理被春日和风吹得翻飞的衣领,转头看向远方的一栋高楼。
爱德华·伊文在狙击镜背后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他有些愕然,但还是下意识扣住了扳机。
杀死他。杀死这个家伙。
杀死这个黛丝丽执意要保全的暴君。
想起黛丝丽每每说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时眼底那难以掩盖的真诚笑意,想起自己从前偶然撞见黛丝丽和克里斯会面时,黛丝丽看向克里斯的,亮得出奇的眼神,想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为回避叶甫盖尼的锋芒而抛下黛丝丽一个人留在坎德利尔,那愚蠢的懦夫行径……爱德华·伊文胸中的妒火就止不住地燃烧,愈燃愈旺。
然而,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一道亮银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身影挡在了克里斯面前。爱德华抬头,发现黛丝丽已经下马走向了克里斯。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黛丝丽回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颇具警告意味。
她居然穿着他为她打造的盔甲,为那个愚蠢的懦夫挡枪?爱德华发泄似的将手里的枪摔在地上。
克里斯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到发红的手腕,一言不发地看向靠近自己的黛丝丽。
黛丝丽站定在他面前,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后,她将随身的步枪挎到肩上,枪口朝地,拿出从前那种克里斯熟悉的腔调:“上午好啊,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