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南轻叹一声,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玩笑:“现在白日忙生意,夜里哄三个小的,只有到陛下这儿,才能偷得半日清闲。”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有时午夜梦回,总想起当年我们并肩走天涯的日子。”崔一渡眸光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动了心绪。他轻声道:“那时虽然风霜扑面,却教人觉得酣畅淋漓。”他转过头,郑重地望定江斯南:“小江,以你如今的武学修为,早已可独步天下。你在哪里,都可以活得痛快。”“陛下在哪里,”江斯南毫不犹豫,含笑答道,“小江就在哪里。”崔一渡不再多言,只侧目注视他片刻,目光温和而深远。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间最难得的并非九五至尊,而是风雨多年仍坚守身旁的知己。静了片刻,江斯南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陛下,近日我得了一柄剑。软如游丝,可缠腕绕臂,上头还刻着一个‘陌’字。我想,这或许是他的剑。”“什么字?”崔一渡声音陡然一沉。“陌。”“……陌。”崔一渡低声重复,眼中霎时风起云涌,又归于深潭般的寂静。他久久不语,最终将目光投向远处飘散的梨花,轻声道:“是他的剑。从何而来?”江斯南语气也沉了下来:“六年前的北疆战场。有人在尸骨堆旁拾得,几经流转卖至京城,被我铺中之人收下。”崔一渡手指无声地收紧,眼底微微发红,声音沙哑:“原来他终究……是留在了那片土地上。”当夜,江斯南遣江允安将那柄软剑送入宫中。烛火摇曳,映得剑身如一泓流动的秋水。崔一渡以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面,在那缕熟悉的“陌”字上久久停留。那字迹清劲犹存,恍如昨日才刻下,又似隔了千山万水、无数烽烟。他的手微微发颤,仿佛透过冷铁触摸到了那人清丽的眉目、沉默如山的身影。他将剑翻至背面,见那里还刻着半朵花草,线条精细却乍然中断,仿佛另一半随岁月湮没于未知之处。崔一渡忽然抬头,出声唤道:“屹寒,将‘风涟’取来。”不过片刻,梅屹寒捧刀而入。崔一渡接过风涟刀,缓缓拔出刀鞘。烛光下,刀身寒芒凛冽,而在靠近刀镡之处,赫然刻着与软剑上如出一辙的另外半朵花草。他屏息将刀与剑拼合。两半花纹严丝合缝,组成一朵完整的栀子花,晶莹如冰,安静地开在刀与剑之间。崔一渡指尖抚过那朵栀子,心中如有惊涛拍岸,往事呼啸而来。那个总是悄悄追随、却愿为他赴汤蹈火的青年;那双清澈坚定却藏尽千言万语的眼睛……直至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方所做的一切。“卢通,谢谢你……”他低声喃喃,眼眶灼热,却终未让那一滴落下。良久,他缓缓将风涟归鞘,与那柄软剑一并郑重交给梅屹寒:“将此软剑与风涟刀合葬入皇陵。”“遵旨。”……彬州城。茶楼门前柳条新绿,人来人往,喧声鼎沸。一张旧木算命桌摆在街边,桌后端坐着一位布衣老者。他须发斑白,面若冠玉,一双眼清明如水,手中一柄拂尘偶尔轻扫过桌面,三枚铜钱随之变换排列如卦。阳光透过柳梢,落于钱面泛起微光,倒真衬得他有几分仙风道骨。“娘子慢些。”一名身着青布衫的年轻男子搀扶着妻子小心落座。那妇人二十出头,腹部隆起,一手轻抚孕肚,眼中交织着期盼与不安。青年朝老者拱手一礼:“老先生,烦请您卜一卦,看看内人这一胎是男是女。”老者抬眼,目光温润如古井,细细端详夫妇片刻,方缓声道:“算生男生女,需五钱银子。”青年一怔:“五钱?”身旁妇人连忙拽他衣袖,低声急道:“夫君,这太贵了……诊脉的先生才收五十文……”老者却不慌不忙,拂尘轻扬,三枚铜钱在桌面微微转动。他捋须道:“本山人收五钱银子算男孩。倘若夫人生的是女娃,这五钱银子如数退还,另赔你们二钱银。”青年皱眉犹豫,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钱袋。恰在此时,一对年轻夫妻抱着襁褓欢天喜地走来。男子朝老者躬身便拜:“老神仙!真被您算准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说罢取出几枚铜钱投入桌边的功德箱,“一点心意,谢您老吉言!”老者含笑点头:“皆是天意,天意。”青年望着那对夫妻怀中安睡的婴儿,又看向老者手下那几枚泛着金光的铜钱,终是咬咬牙,从怀中掏出布包,仔细数出五钱银子置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