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是镇北王卫弘祯在发声。他一身亲王常服也掩不住那股行伍之气,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出征的战神。支持他的几位武将和少数文官立刻挺直了腰板。卫弘祯声如洪钟:“父皇!儿臣是挥剑破敌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儿臣知道,腊祭酬谢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臣在北境十年,率将士们浴血奋战,保得边境安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此岂非也是对天地、对祖宗、对天下百姓的一份孝心与功绩?“若论‘孝’,儿臣不敢落后于人;若论‘功’,儿臣或可勉强一提。这念祭文,既要心诚,也得有点实实在在的功绩撑撑场面不是?免得老天爷觉得咱们光会耍嘴皮子。”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糙”,但偏偏挠在了一些务实派官员的痒处。立刻有人小声附和:“镇北王战功赫赫,仁孝有加,此言在理啊!”卫弘睿站在前列,面沉如水,微微蹙眉,仿佛嫌殿内太过喧哗。而支持他的官员,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这镇北王,分明是来搅局的!太师党那边更是炸了锅。赵尚书立刻调转枪口:“镇北王殿下!此乃祭祀大典,非军中论功行赏!沟通天地,重在身份正统,心性纯良,岂能与战场杀伐之功混为一谈?若按殿下所言,莫非日后谁拳头硬,谁就能代表天子与天对话不成?荒谬!”别样祭典:奇招频出4朝堂之上顿时像开了锅的粥。端王党强调“长”,太师党死守“嫡”,镇北王派则鼓吹“功”与“孝”,三方引经据典,指桑骂槐,唾沫横飞。这个侍郎引述《周礼》,那个尚书就搬出《春秋》;镇北王的支持者则不断重复“北境大捷”“百姓称颂”。一时间,金銮殿变成了菜市场,只不过讨价还价的不是青菜萝卜,而是未来的皇权归属。当然,这些争论又跟崔一渡沾不上边,他索性闭目养神,任外界风雨如晦。成德帝卫恒依旧沉默着,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缓缓扫过。卫弘睿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紧握玉笏的指节已然发白;卫弘祯梗着脖子,一副“老子有理走遍天下”的架势;而六皇子卫弘祥,战战兢兢的手紧攥着衣角,生怕被牵连进这场滔天风波。就在争论即将升级,快要从文斗演变成全武行的前一刻,成德帝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就这么一声,像一块无形的寒冰投入沸腾的鼎镬,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大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寒鸦掠过屋檐的振翅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龙椅之上。成德帝缓缓坐直身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魏仲卿那波澜不惊的脸,然后淡淡道:“然,腊祭乃国之大典,重在礼制传承,天地认同。嫡子,承宗庙之重,身份最贵。朕意已决,此次腊祭祭文,由嫡子六皇子卫弘祥念诵。”“啊——”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朝堂之上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哗然。太师党的官员们脸上瞬间绽放出压抑不住的喜色,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的眼神。赵尚书那严肃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比菊花绽放的笑容。而端王党和支持镇北王的官员们,则如遭雷击,脸色灰败。侍郎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成德帝一个平淡的眼神制止。卫弘祯武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甘与愕然,他拳头攥得咯咯响,终究还是在身边老成持重的同僚暗示下,低下了头。成德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他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内侍立刻尖声宣告:“退朝——”“恭送陛下——”百官山呼,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一声口号上。成德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和一殿心思各异的臣子与皇子。卫弘睿是第一个稳步走出大殿的,他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他一回到自己的端王府,书房里那套他最心爱的碧玉茶具就遭了殃,碎片溅了一地。“嫡子!又是嫡子!”他低声咆哮,温文尔雅的面具碎裂,露出底下的狰狞,“本王这些年兢兢业业,礼贤下士,难道都比不过一个刚册封不久的‘嫡’字?!”卫弘祯则直接许多,他骑着马,一路疾驰回府,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进了院子,他抽出佩剑,对着院中的木人桩就是一顿猛砍,木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