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佑清站在原地,望着那青衫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霭之中。他低头看了看药篮,转身向另一条路走去,今日要去城外村庄为几个孤寡老人复诊。生活如常,医馆照旧每日寅时开门,亥时歇息。何佑清依然望闻问切,开方施针,教习学徒。只是偶尔午后闲暇,烹茶独饮时,他会多备一个茶盏,放在对面,仿佛在等一位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客人。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医馆即将关门时,一位风尘仆仆的镖师走了进来。“何大夫,有人托我将此物转交给您。”那是一个檀木小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种子,附有一纸短笺:“塞外偶得此花,当地人称之为‘清风兰’,花开时清香徐来,能辟秽浊。思及何兄医馆药气浓郁,或可植于院中,清风除浊,相得益彰。关山手书。”何佑清拈起几粒种子,置于掌心。种子细小,黑褐色的外壳毫不起眼。他走到后院,在桂树旁辟出一小块地,小心种下。春日里,种子发芽抽叶。夏日中,细茎长出花苞。秋风吹起时,竟开出淡紫色的小花,花瓣纤细如兰,香气清幽似有若无,却莫名地能驱散后院的药味,带来一丝山野清风。徒弟尘无垢问:“师父,这花叫什么名字?”何佑清望着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色小花,微笑道:“清风兰。”正如那位青衫游侠,来过,留下一缕清风,然后继续奔赴他的江湖。而医馆里的日子,依旧在药香与病患间流淌。只是偶尔,当清风拂过,何佑清会停下手中的药杵,望向远方天际,想起那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君亦如清风,涤我尘俗心。”清风徐来,满院药香中,那一缕幽兰之香,始终未曾断绝。……无双坳。时值深秋,层林尽染。满山枫树、槭树如火如荼,金黄的银杏叶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山间小径。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流淙淙,本该是一幅静谧的秋日画卷,但萧关山的心却悬了起来。他已在这片山林中穿行半日。两年前,萧关山离开碧霄宫,独自游历江湖。父亲曾对他说:“剑道在行不在守,侠义在践不在言。”这两年间,他从大舜水乡走到北国边塞,惩恶扬善,剑下伏诛的恶徒不下二十人,也因此结下了不少仇家。无双坳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林深草密。萧关山三日前接到一封无名信,只说“北行有险,慎之慎之”,但他并未因此改变行程。江湖中人,若因几句警示就畏首畏尾,也不配持剑行侠了。此刻,他正走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左侧是陡峭山崖,右侧是幽深密林。秋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这本是寻常秋声,但萧关山却从这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异样——太静了。鸟雀无声,虫鸣断绝,甚至连风穿过枝丫的呼啸都显得刻意。整片山林仿佛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萧关山放慢脚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的佩剑名“破冰”,是师门所传,剑身狭长,色如冰雪寒光,剑柄缠着磨损的青色丝绦。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缓缓运转周身,耳力瞬间增强数倍。十丈内落叶触地、二十丈外溪水淌过石缝、三十丈外……忽然,他身形向左微侧。几乎同时,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树干。那是一支三寸长的袖箭,通体乌黑,箭镞泛着诡异的蓝光,淬了剧毒。箭尾仍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萧关山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是破绽。敌人既然射出这一箭,就说明已经锁定他的位置,此刻必定在等待他露出慌乱。他凝神四望。前方三丈处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枝干虬结,是绝佳的藏身之所;左侧山崖上方,几块巨石突兀耸立,若有人埋伏其后,可居高临下发动攻击;右侧密林深处,树影幢幢,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每一片阴影都可能隐藏杀机。秋风再起,更多落叶飘零而下。一片枫叶恰好落在他肩头,萧关山伸手拂去,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掸尘。但他的指尖在触到叶片瞬间微微一顿,叶脉上沾着极细微的泥土,这泥土颜色深褐,与山道上常见的黄土不同,应是来自……他目光陡然转向右前方七步外的一处灌木丛。那里的泥土颜色偏深,且灌木枝叶有被刻意恢复原状的痕迹。虽然伪装得极好,但在萧关山眼中,仍显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