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鹤站在门口,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看见程安郁靠在谢越燃怀里,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纱布渗出的血迹洇出一小片淡红。那画面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想上前,想说点什么,可脚像生了根。——他凭什么上前呢。是程安郁自己把刀捅进肩头的。在他们赶到的前一秒。他亲眼看见那刀尖没入皮肉,亲眼看见程安郁倒下时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那笑不是给他的。“路西鹤。”程安郁的声音从谢越燃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失血后的虚浮,“你杵那儿干嘛。”路西鹤一愣,猛地抬头。程安郁费力地偏过脸,眼尾扫过来,明明虚弱得要命,眼神里却还是那股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散漫:“站那么远,是嫌我身上血脏?”“我没有。”路西鹤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喉结滚动了两下,“……我没有,阿郁。”程安郁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那目光太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路西鹤整颗心都沉了下去。他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蹲下,手搭在床沿,指尖离程安郁的手背只差一寸,却不敢碰。程安郁却动了动手指,冰凉的指尖搭上他的。路西鹤浑身一僵。“手这么凉,”程安郁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也在外面站了很久?”路西鹤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反手轻轻握住那只手,小心得像是握一片将碎的瓷。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程序的半张脸露在门缝里,脸上还有程父扇出来的红印,眼角那抹红还没褪,阴鸷的眉眼此刻却像被雨淋湿的兽,戾气全收起来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窥探。他不敢进来。谢越燃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去。程序对上那道视线,下颌绷紧了一瞬,却没有退开。两个男人隔着半扇门对视,空气里绷着一根快要断的弦。“程序。”程安郁忽然开口。程序浑身一震,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又硬生生停住。“进来。”那声音太轻,太淡,像哄一只受惊的、会咬人的野狗。程序推开门,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在床尾站定,不敢再往前,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阿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闭嘴。”程安郁没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调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现在没力气骂你。等我好了再算账。”程序的眼泪砸在地板上。他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想说阿郁你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沉默、摇摇欲坠。程安郁闭上眼。三个人都在他身边了。一个抱着他,一个握着他的手,一个站在床尾哭得像个傻子。他肩上疼得厉害,失血让他头昏,可他脑子里清醒得要命。刀捅下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三个人同时喊他名字的声音——程序的惊惶,谢越燃的震怒,路西鹤的……路西鹤那个声音,像是被人剜了心。他赌对了。他从来都赌得对。“我想睡了。”他迷糊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谁都不许走。”“没事,你睡吧。”谢越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像一座山。“好,我不走。”路西鹤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终于暖了些。“……不走。”程序的聲音从床尾飘过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程安郁没再应。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他真的睡了过去,眉头还轻轻皱着,嘴角却似乎微微翘起来一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伤口的牵扯。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谢越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最后落在那层厚厚的纱布上。他眼底压着的情绪翻涌了几下,被他生生按回去,只余下指尖微微的颤。路西鹤还蹲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程序慢慢蹲下来,蹲在床尾,额头抵着床沿,肩膀还在轻轻抖动。他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程安郁,只是反复无声地、一遍一遍地做着口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窗外那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西郊别墅的树梢空了,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沉进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