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寨依着金鸡岭的山势而建,辕门高耸,旌旗蹁跹,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绵延开去望不到尽头。
敖丙踉踉跄跄走在行军队列中,镣铐拖在夯实的路面上。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朵被暴风雨蹂躏过的白梅,花瓣零落,枝叶凋残,却硬撑着不肯倒下。
一行人途经校场时,正值周营将士操练的间隙。
士兵们刚练完一轮劈刺,三三两两地坐在校场边擦汗歇息,忽然看见黄天化与韦护的队伍里押着这样一个稀罕物事。
一条活生生的龙。
他们纷纷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目光齐刷刷落在银甲少年身上。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顷刻间校场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哄笑。
“快看快看,这就是那个被黄将军活捉的龙族!”
“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呢,瞧那角都没长全。”
“不是说龙族都呼风唤雨、不可一世么?怎么这般狼狈,倒像条泥鳅。”
……
敖丙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也分不清是恼还是羞。他转过头,想要吼他们几句,告诉他们自己堂堂龙族,不是你们这些凡人可以轻贱的。
就在这当口,脚镣绊住了敖丙的步伐,连日来的饥饿、疲惫和脱力齐齐涌了上来,他的膝盖一软,扑通摔倒在地。
韦护见状,上前想将敖丙拉起来。然而他迈出半步,却瞥见前方的校场高台,站着一个红衣少年。
战袍烈烈如烧,恍若从天畔裁下一匹晚照,又似丹霞化锦,尽数披拂于肩背之上。
哪吒手中握着一张弓,弓通体乌黑,弦绷得极紧。只见他侧身而立,脊骨笔直似松筠,袖口被挽起来,齐齐整整盘在肘弯上,露出一截小臂。
所谓杀气腾腾的俊,嘴上带笑,眼里是煞。
他拉弓时,手臂的青筋绷起,肌理结实,宛如上好的冷玉隐隐透着力道。
弓弦一寸寸拉开,渐渐涨作满月形状。
羽箭破空而出。
箭尾的白翎划过一道流线,直直朝龙族的方向而来。
敖丙趴在地上,听见尖啸声由远及近,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心想这一箭莫不是要射在他身上。
箭没有射中他。
它擦着脸颊飞过,箭风削断了他几根散乱的银发,然后去势不减,射穿了校场尽头的靶心。整面靶子应声碎裂,木屑、草絮四散飞溅。
箭径直向远方飞去,越来越小,再看不见踪迹。
校场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哄笑的士兵们全噤了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冷汗涔涔看着那道箭痕留下的残影。
他们心里都在后怕。
方才箭若再偏一寸,龙族的脑袋怕是已经被钉在地上了。这位小李将军的脾气,果然是名不虚传。
韦护收回了手,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哪吒这小子,素来睚眦必报,消息又灵通得很,怕是早在营门口就得了信,知道黄天化被这小龙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说是皮外伤,可黄天化毕竟是他的好兄弟,这笔账他自然要讨回来。
这一箭射的是靶子,吓的却是敖丙,既没有违反军规伤了俘虏,又把龙吓得够呛,正是哪吒一贯的行事风格。
游走在军营规矩的边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不踩过那条红线。
周营里杨戬、哪吒、黄天化、雷震子这四个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平日里不是勾肩搭背便是招猫逗狗,什么擦边球都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