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合欢殿的传召来得突然。
传召的是少主本人——说是传召,其实是宫长老递来的一句话:“《合欢心经》第三重,午后我教你。”
风吾往合欢殿走的时候,日光正盛。
他想起这位瑶姨的几桩旧事:她喜静,常年住在合欢殿西侧的小楼上,夜里会独自站在窗边看月亮,一看看很久,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身上总有一股冷檀香,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暖意,走近了才能闻到。
风吾还听说,当年她初入宗门时是那一批弟子里最出众的一个,天赋高,性子也冷,同门都说她这辈子大概只会守着一座殿过。
谁也没想到,宗主会把教导少主的差事交到她手里。风吾在殿门外站定的时候,那点冷檀香混着茶香,正从半掩的殿门里漫出来。
他那位名义上的师长、实际上的长辈,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后头。
深紫色的长袍一丝不苟地裹到领口,墨黑的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一根紫玉步摇斜斜簪着,垂下的流苏随着她低头抿茶的动作轻轻晃。
她端茶的样子很稳,杯沿抵着唇,先抿一口,才抬眼看他。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光,常年不晒日光的那种透白。
左眼角一颗泪痣,是那张端庄得过分的脸上唯一不像长辈的地方。
她坐得极稳,深紫的长袍下丰腴的曲线被衣料勾勒得清楚,却不显轻浮,只显得端重。
“坐。”她放下茶盏,指了对面的蒲团,“第三重的心法口诀,你先背一遍我听。”
风吾依言落座,却没急着背。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瑶姨,我记得第三重该是宗主亲自教的。怎么换了你来?”
宫楚瑶端坐如常,连衣褶都没动一下:“宗主闭关。少主修行的进度不能停。”
“哦。”风吾把这两个字拖得有点长,“那就有劳瑶姨了。”
他说“有劳”的时候,人往前倾了半寸,隔着一案之距,几乎要越过她面前那盏茶。
宫楚瑶垂着眼,纹丝不动,等他倾到某个距离,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少主。”她平日的称呼,比“风吾”多一分规矩,“口诀。”
风吾笑了一下,收回身,当真背起口诀来。第三重的心法他其实早背熟了,背得流利,一字不差。
宫楚瑶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指出一两个气机走向的偏差,声音平稳,像在念一卷早就翻旧了的书。
她讲“气走任脉,过膻中而回转”的时候,指尖在矮几上虚虚划了一道。
风吾的视线落在那根手指上——白得晃眼,指节匀称,尾指上套着一枚素戒。
他忽然伸手,虚虚地按住了她指尖划过的位置。
“是这里?”他问,语气无辜,“瑶姨,你画得太快,我没看清。”
殿里静了一瞬。
宫楚瑶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方停住,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清澈的审视里带了点别的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她收回手,端端正正地放回膝上,说:“少主若没看清,我写给你看。”
她当真起身,取了纸笔,在矮几上铺开,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字迹端正,像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