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滩那场分出生死高下的对峙落幕,墨苍渊嘴上全盘应下拜师、更名、废除黑色产业链的约定,可心底深处,不舍霸权的侥幸从未真正散去。
上官锦熙将他藏在眼底的算计看得通透,却没有当场戳破,人心执念从来只能自渡,旁人再多言语敲打,若是本心不肯醒悟,终究只是空谈。
海面晨雾散尽,墨岛完整的轮廓铺展在天光之下,整座岛屿扎根于掠夺、囚禁、活体实验的厚重业力,早已和墨苍渊数十年的杀戮执念死死缠绕,最终全部转嫁到四岁半的墨宸、墨玥身上。
寻常医药、海外名医都只能短暂稳住孩童体征,那团扎根脏腑的黑色业气,是现代器械永远无法探测、药物无法触及的病根,唯有上官锦熙动用自身积攒多年的慈悲觉知,才能逐层温柔剥离。
渡化从来不是无代价的神迹,施术者必然要承接对应的神魂损耗。休整片刻,二人一同去往岛内专属ICU独栋病房。
这栋医疗楼是墨苍渊倾尽财力打造,恒温无菌,设备顶尖,专门留给一双儿女静养。长廊清冷安静,推门而入,纯白的病房气息扑面而来,两名专科医生、专属看护全程守在病床边,脚步轻得不敢惊扰沉睡的孩子。
墨宸、墨玥并排躺在病床上,小脸常年覆着一层病态青白,唇色浅淡,呼吸细碎不均。每隔片刻,胸腔便不受控地起伏,压抑的咳喘声断断续续,四年多日复一日的侵蚀,早已掏空两个孩子稚嫩的五脏脉络。仪器滴答作响,生命曲线看着平稳,内里脏器被黑雾淤堵的暗疾,无人能解。
上官锦熙神识轻轻铺开,旁人眼中只是两张安静沉睡的孩童面孔,在她的觉知里,两团浓稠凝滞的黑色业团像细密蛛网,死死黏连在孩童心肺肌理之中,裹挟着无数枉死者的不甘、暴戾,一点点蚕食两个孩子仅剩的生机。
墨苍渊站在病房后侧,身躯绷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儿女,半生杀伐磨砺出的冷硬外壳尽数褪去,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卑微焦灼:“拜托你。”
短短三个字,压垮了海岛霸主所有的骄傲。上官锦熙微微颔首,示意所有人退至墙边,不要出声惊扰,随后缓步走到病床两侧,俯身伸手,轻轻覆上两个孩子冰凉的小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刺骨阴冷的浊气顺着掌心反扑而来,整片岛屿沉淀的杀戮罪孽扑面而来。这一刻,她必须直面施法带来的不可逆损耗,心底冷静权衡两边的牵绊。
沪市的上官集团还堆着数不清的商事纠纷、家族繁杂事务,幼子傅念安独自留在都市家中,日日等着她回去陪伴。
若是此刻强行催动大半功德神魂剥离厚重业气,往后数日,她会视物重影、四肢脱力、气血虚空,短期之内,集团重担、家庭亲情都只能暂时搁置,严重时还会留下长久虚耗的隐疾。
可另一边,两个从未沾染过半分恶事的孩童,却要替父辈的杀戮背负短命衰败的果报。因果不分善恶,可她本心选择渡化无辜之人。俗世的工作、家人尚可延后托付,两条鲜活幼小的生命一旦凋零,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一刻钟的静默权衡过后,所有杂念尽数沉淀,上官锦熙闭目垂眸,收束全部外界思绪,精神识海彻底敞开。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灵台深处两条温润柔和的金龙缓缓盘旋往复,流转层层细密纯粹的金色符文,这是长年静定修行积攒下的慈悲功德,没有外放金光异象,外人无从窥见分毫。
金龙与符文化作温和绵长的觉知之力,顺着掌心缓缓注入孩童脉络,一点点松动扎根脏腑的黑色业网,一丝一缕拆解翻涌抵触的黑雾。业气盘踞数年,本能抗拒净化,病房里的阴冷压抑骤然加重,墙边的医生、看护、墨苍渊只觉空气忽冷忽热,胸口时而滞闷、时而舒展,却说不清这种变化从何而来。
整整半个时辰无声渡化,过程安静却惊心动魄。两股缠绕孩童数年的厚重业团被完整剥离,慢慢消散在空气里,病房刺骨的阴寒彻底褪去,室内萦绕起一层温和绵长的暖意。
代价尽数落在上官锦熙身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面色瞬间褪尽血色,单薄的身形微微摇晃,只能单手死死扶住冰冷的病床立柱勉强站稳,眼前视线层层叠起重影,四肢力气被尽数抽空,说话的嗓音干涩微弱。
渡人业障,自承其苦,半分不假。
病床之上,墨宸、墨玥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胸腔起伏趋于平缓,纠缠四年的咳喘彻底停下,呼吸清宁安稳,苍白的小脸悄悄透出一丝浅淡血色。一旁监测的医生盯着仪器上全面回归健康区间的数据,满眼震撼,反复核对数值,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变化。
墨苍渊站在原地,浑身僵住,心神被巨大的冲击裹挟。他亲眼见证儿女瞬息之间摆脱病痛折磨,再结合此前上官锦熙点破的因果,终于彻底明白,折磨孩子数年的顽疾,根源正是自己半生杀伐掠夺积攒的滔天罪孽。
他望着床上安稳熟睡的一双儿女,又看向身旁虚弱到几乎站不稳的上官锦熙,心底翻涌无尽的震颤与愧疚,久久没能回过神。
上官锦熙缓了很久,才勉强稳住混沌的神识,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仪器的滴答声盖过:“缠绕他们的业气已经全部剥离,病根彻底清除。我会安排国医陈老常驻莲屿,用古法银针慢慢修补多年受损的脏腑,后续只需长期静养,不必再靠药物损耗肉身。”
墨苍渊喉结重重滚动,上前半步,看着她苍白脱力的模样,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半生他信奉武力、重金就能解决一切,此刻才真切懂得,有些罪孽,金钱、利刃全都无法抹平,唯有以自身心神、功德去化解,还要承受实打实的损耗。
他下意识想开口,让人备上岛上最贵重的滋补浓汤,却被上官锦熙轻轻摇头打断。
“神魂虚空,忌厚重荤腥重油,接下来几日我要闭门静养,膳食只需清简蔬果、淡水鱼,少言少动,减少心神消耗。”
墨苍渊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立刻传令下去,把后山清净别院收拾出来,全权交给墨涵打理起居,严格遵循清简膳食的规矩,不许擅自添补厚腻补品。
病房里的阴冷浊气彻底消散,笼罩双子四年半的宿命枷锁就此解开,可墨苍渊心底的拉扯并未彻底消失。愧疚压过一时的贪念,可潜藏在骨子里对海岛霸权、灰色产业的贪恋,依旧如同暗处蛰伏的刺,不曾真正根除。
上官锦熙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再多劝说。剥离业气只是救了两个孩子的肉身,想要彻底根除岛屿源源不断滋生的恶气,终究要等墨苍渊自己放下掌控一切的执念,亲手废除扎根半生的黑色产业链。
窗外天光慢慢抬升,透过玻璃窗落在孩童安稳的睡颜上,一室暖意绵长。可上官锦熙清楚,这场渡化只是莲屿蜕变的开端,往后等待她的,是整片海岛堆积数十年、深埋地底的厚重业障,还有人心深处难以根除的贪嗔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