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随手将药碗撂到一边,取棉布擦净上身,穿回里衣、中衣,缓缓起身。
他身形一晃,眉头隐忍地拧紧,很快又松开。
秦崧捧起碗,“再不喝该凉了。”
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来。谢执看乐了,指尖在他眉心一怼,将人推开。
秦崧锲而不舍,如劲风下坚韧的胡杨木,向后一仰又重新弹回来。
谢执不得已接过,凝视着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抿了一口。
满口辛辣苦涩。他果断把药碗塞回秦崧手里,坦白:“两年前我用过大量麻沸散,后来这类止痛方剂对我效用不大,喝了也是白受罪,不如给其他负伤的弟兄们用吧。”
三言两语解释完,他迅速岔开话题,拈起浑勒金玺。
“临行前,我假称要去陇西办差,给蒋大哥留下信,写明启封日期与相应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三日前他就该知道我们的去向。”
秦崧眼底又干涩起来,拼命盯紧他掌心的金玺,转移注意力,“……将军有何安排?”
谢执垂眸,回想那封——那些——信件。
【蒋大哥亲启:
……
算日子,和谈使团已到永平,想要扭转局势,剿灭浑勒王庭还不够,须得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上上策自然是引乌察邪、呼延台鹬蚌相争,但唯恐受朝中掣肘。
我命并州刺史送出数十木箱。你派人快马来探,如果万事顺遂,与我或秦将军碰头,则运木箱入北漠,并整顿主军,准备攻打乌察邪部。
另将此消息传至乌察邪处:王庭遇袭,然谢庭榆半路被呼延台截杀,呼延台夺走金玺,预备继承汗位,入主王庭。
倘若我战败,或天子决议和谈,所有木箱沉水销毁,此战是我一意孤行,与秦将军和其余士卒无关,大将军印由你暂代。】
【洺格姐姐亲启:
命并州刺史准备硫磺、硝石、木炭,封入木箱,配方附于信尾。
想法子暗示呼延台:王庭生变,单于金玺为乌察邪所夺。
洺格姐姐神通广大,帮某人瞒了我这么多次,这回就还个人情,替我瞒住他吧?
……】
以及定期发往永平的那些——
【战事顺利,真想叫你看看你家大将军的威风,以后还敢堵我的嘴,可要掂量掂量。】
【今日是腊日,眼看着到年关了……想同你好好过一个年——不,是好好过每一年。】
【一切安好,唯独天寒路封,传信不便,许久没有收到你的信——莫非你真的一个字也没写?呵,每夜梦里相见,竟如此负心薄幸。】
他心虚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出口的调笑也闷头往信中写,但求能蒙住某人的玲珑心。
谢执仓促收回神思,按住贴身的一枚白玉环,胸口钝痛。
心尖被左肩连绵不断的疼痛牵动,叫他一时间分辨不清,疼得更深的究竟是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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