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嘶哑的呼号在四壁间回荡,同窗外风声互相撕扯。
小小四方城,困宥人心诸多面相,真心反似假意,虚情以假乱真。谢执眯起眼,想起崔毓的话:“皇上噩梦缠身,疑神疑鬼。”
顺安帝的猜忌心本就深重,想不到两月之隔,他已到堪称走火入魔的地步,此刻谢执双手受缚,反倒比天子更显从容。
顺安帝毫无预兆地止住喃喃自语,“铮”地抽出御剑连奔数步,直指谢执颈项。
喉头寒意进逼,谢执本能地瞳孔微缩,身躯在宽袍大袖下骤然绷紧。
仅仅毫厘之差,御剑顿住。
“谢庭榆。”
冰凉的剑身贴住谢执下颌,顺安帝使力抬起他的脸,细细端详。
“你可知端王如何看待你?他说你漂亮,勾人,可惜不太听话。朕一时不察,竟不知你怎么就被他收买了。端王心机深沉得很,处心积虑装乖装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怕他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上位之后过河拆桥?”
宁璟珵这人也真是……怎么还对皇上说过这种话。
谢执一哂,迅速将心思扯回当下,平淡道:“端王上位、收买、过河拆桥都还是不经之谈,皇上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未雨绸缪,徒增烦恼了。”
“你……!”
“皇上,臣——”
门“嘭”地打开,何道荣全身铁甲疾步入内,见到眼前景象连忙撤回一大步,稀里哗啦地跪地行礼。
该死的阉奴,三句话崩不出半个屁,还以为谢庭榆要弑君了,谁知道是反过来的!
他肚内痛骂,嘴上恭恭敬敬问安,“——臣护驾心切,御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顺安帝看也不看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青筋虬结,少顷,他猛地撤剑,阴沉沉道:“把谢执押送诏狱,至于你,要责罚?跟他一起蹲诏狱去吧。”
何道荣大惊失色,“皇上?”
顺安帝烦躁地转身,“把牢门看紧点,蠢货!”
“……是是是。”何道荣一颗心落地,赶紧叮呤哐啷地站起身,取出手枷铐上谢执双腕。
沉重的铜枷将左腕长疤一劈为二,锁住将军曾挽弓持刀、策马扬鞭的手,压在薄而苍白的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之上。
何道荣不知为何有点不敢看他,同手枷相连的锁链倒腾了几轮,还是只能僵硬地捧在右手。他边迈步边全神贯注地留意身后动静,明明自己走在前,倒走出了一股亦步亦趋的姿态。
“走走走,别在这儿添乱。”
出了殿门,迎面又是两队南禁军侍卫。何道荣险些挂不住脸,赶紧挥手把人赶走——都怪那宦官语焉不详,说得活像当庭造反,害他兴师动众得像个笑话。
出人意料地,谢执反倒异常安静。
何道荣没话找话:“谢将军犯的是什么事儿?”
谢执似答非答道:“惹皇上动气了。”
何道荣用没握铜链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您就服个软,给皇上道个歉呗,皇上最近对谁都是动辄挑刺,想来也不是冲您。”
谢执不动声色,“南禁军头上有东宫镇着,何大人出不了岔子,可不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温声细语笑意柔和,何道荣被打趣得连连摆手,“嗐,哪有这等好事,就连咱们殿下都逃不过,隔三岔五被指摘。”
何道荣和谢执没什么恩怨,说完才想起他被太子杖责过,赶紧回头察言观色,见他没什么喜怒,才舒了口气,确定这事儿的确如流传的那样不了了之。
殊不知谢执已经心不在焉。
锁链随着他脚步一步一晃,他在规律的撞击声中细细琢磨:
“皇上先前让太子辅政立威,不久宫变,太子被摘出去了,此后康王小动作连连。皇上没动东宫之位,却也没打压康王。而时隔两月翻出潼关火药的旧账,命我对璟珵动手,是突然查出了什么线索,还是早就准备利用完璟珵就翻脸不认人?他对我们的关系……又知道多少?”
可新政远远不到可以功成身退的阶段,顺安帝如此心急,思来想去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察觉宁轩樾声势日盛,坐不住了,二是他自觉时日无多,准备为太子……或康王,斩除后患。
又或许,这二者并不冲突。
谢执心念一动,恰在此时,何道荣止住脚步。
诏狱数十年来只关过一个秦王,结果这个发疯的王爷被不见天日的地牢吓得成日哭叫,很快被拖出去关进废弃的秦王府,没几日就“病逝”了。
牢门吱吱呀呀大开,阴冷的潮气裹着霉味轰然滚出,扑面而来,脚踏上泥泞的地面,甚至还有隐隐下陷的粘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