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谢执关心则乱,险险回神,背后隐秘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点转瞬即逝的失态完全淹没在哄乱之中。顺安帝拂袖甩开一拥而上的侍从,额角青筋暴起,“装得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弟弟!亏朕还将司衡府交予你……”
他铁掌痉挛地攥紧腰间剑柄,出口的每个字淬毒般,恨不得啖肉拆骨。
天威震怒下无人胆敢开口。片刻,风过山林的浪声中,忽地响起一个冷冽到异常的声音。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解,为何陈氏守将远在潼关,却比京郊猎场更早预知宫中生变?”
顺安帝蛇信般的目光压来,谢执适时地垂眼躬身,顺势将血迹斑驳的指尖拢入袖中。
阴沉沉的视线盯了他一阵,随后移开。
顺安帝不是傻子,经他一提醒立刻意识到:宁轩樾谋逆与否尚不得而知,但河东太守兰行知就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要有这胆子配合宁轩樾做戏,十几年前后宫那场大火就不该不了了之。
只可惜这消息远远算不上好消息。想起自出事后就在府中毫无动静的陈翦,顺安帝胸口又是一窒。
他霍然拔剑而出,直指天幕,“众将士听令,随朕讨平反贼!”
到场北禁军诸人在甲胄摩擦声中齐齐跪地,奈何参与春狩者区区千人,饶是气沉丹田,应声也并不雄壮。
这让皇帝身旁谢执的声音愈发明晰。谢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皇上,臣愿率军回京讨伐端——”
“不。”
顺安帝目光落在他发顶,意味不明地握住他的肩膀。
“潼关战况危急,朕将御剑交予你,在场北禁军千人听你号令,还望谢将军,为朕赴潼关镇压乱臣。”
叛贼。
乱臣。
两个称呼仿佛暗示着顺安帝对眼下局面的定义。谢执张了张嘴,顺安帝却没再给他辩驳的余地,将腰间御剑强硬地塞进他手中,便迈着闷重的步伐率人离去。
天幕沉沉下压,东西两望皆是茫茫,潼关与宫城内的突变被淹没在苍穹之下,谢执却似在浩渺风中嗅到了兵刃相接的寒气。
初夏潮闷的热意中,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谢执用力闭了闭眼,旋即起身如风般追到宁琰马前,一把拽紧缰绳,“康王殿下!”
“滚——呃,谢……”
宁琰认出是他,面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