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他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倘若过于严苛,保不齐先坐不稳的是自己的龙椅,因此官员汲汲营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奏折中所述行径着实猖狂出格,容不得他不动怒。
——朝中权贵贿赂吏部,由钱庄经手的财物往来数目惊人,而这想必还不是唯一的渠道。
更遑论其中还涉及军械走私之嫌。
顺安帝咬牙切齿念奏折上字句:“‘往年剿匪,曾清查出官方营造的兵器,不下三起’——崔毓,此等要事,你当初为何不奏?!”
皇帝雷霆震怒,不分青红皂白德压顶而来,崔毓保持跪地未起,不卑不亢道:
“微臣对军械并不精通,当初清剿山匪后心存疑虑,曾向之前的尚书大人请教,最终不了了之。微臣当年仅是刑部侍郎,对大人的决议不便多嘴。”
顺安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气,略微平息沸腾的怒火,抓起奏折下的账册。
寂静的书房中纸页哗啦啦作响,崔毓仿佛料到顺安帝的心思,不徐不疾地主动开口。
“钱庄惯用密文记账,刑部已连夜译出大半。其中记录语焉不详,但对照过去数年吏部推举官员、以及扬州运输军械北上的时间,账上金钱往来的记录与之大多重合,因此臣斗胆猜测,钱庄乃是走私交易的据点——之一。”
至于背后是谁主导,不言自明。
还有谁能左右吏部,沟通扬州与永平?还有谁敢在朝中只手遮天,在皇帝鼻子底下对军务政务暗度陈仓?
怒火烧得太旺,顺安帝反而冷静下来,捏着崔毓的奏折沉吟半晌,忽然幽幽道:
“之前刑部跟死了似的,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查出这么多线索?这两本账册又是如何得来?”
皇帝的注视重压在身,崔毓仍似不觉,用与平时无二的平淡语气陈述道:
“臣受命彻查雁门一役真相,连日来毫无进展,心中甚愧,昨夜听闻惠明住持云游回寺,忙连夜派人拜访。
“不料半路撞见钱庄骚乱,称有贼偷窃财物,一群人吵嚷不休,只好一并带回讯问,这两本账册正是从那黑衣蟊贼身上搜出。”
顺安帝紧盯崔毓,端详他脸上每一丝表情。
“人呢?”
崔毓躬身,“臣无能,审讯中对方咬死不开口,一时不查,叫他咬舌自尽了。”
顺安帝冷笑,粗大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案旁佩剑。
“好好一个贼,为何放着钱财不偷,要偷两本账呢。”
他盯着佩剑剑首的皇家纹饰,不知是质问还是自言自语。崔毓亦没有作答。
尚无铁证的事,强行掰开揉碎分析,反倒多惹顺安帝猜忌,还不如任他自行揣度。
气氛在沉默中逐渐冷寂,唯有顺安帝敲击佩剑的声响越来越闷重。
微茫的天光透过窗棂雕花,在崔毓膝前投下轮廓模糊的影子,光斑悬坠在发梢,随着他仰脸的弧度滑至鼻尖,凝聚成莹白明亮的一点。
笃笃的敲击声中断,顺安帝心烦气躁地抓回奏折,崔毓察觉气氛转变,直起身再度开口:
“此事恐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皇上容臣告病,暗中赴扬州一探究竟,以将奸邪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