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也晒不干兰行知的冷汗。他甚至无暇思考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只剩本能随他骂一句抖一下。
谢执原本不欲动怒,可也许是成箱精兵翻搅起北疆缺兵少粮的绝望,又或许是眼前这个百无一用的一方大员对宁轩樾口出狂言,他说着说着真勾起几分真心实意的心火,言语间甚至夹带几分上阵时的血气。
一旁的兰狄遭池鱼之殃,被骂得晕头转向,懵然觉得自己大概也在扫射目标之列,干脆“扑通”一声跪下认错,又舍不得谢执疾言厉色眼底发红的模样,边跪边小心抬起眼。
江风越过城墙,吹动谢执紧系脑后的面纱,与束发纠缠在一起,霎时柔和他锐利的神情,漏出一丝情真意切的痛心。
好像并非仅是事不关己的过路命官而已。
谢执强压情绪道:“敢问兰大人,潼关数年无战事,为何需要这么多军需补给?”
兰行知觑他脸色,不敢起身,硬着头皮答:“属、属下真的不知,可近年都是如此,也没出什么岔子,我就……”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截话音像是被谢执脸上的寒意冻没了影。
谢执算是看明白了,这太守别说不通军务、未经战事,恐怕连治下政务都得过且过而已。
究竟愚不可及还是掩耳盗铃,就未可知了。
从太守到都尉,一个赛一个的一问三不知,显然在此地问不出什么。谢执明知多说无益,可就是架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急促的呼吸也消解不掉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然而兰行知、兰狄父子只见他双目紧闭、肩膀微颤,还道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更是埋头一声不吭。
谢执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心静气,肩头忽地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正对上宁轩樾的目光。
方才宁轩樾始终转着匕首,一边撑腰似地站在他身后,一边饶有兴致地旁观“亲卫”给自己出头,直到越听越察觉谢执语气有异,才皱眉站直了。
他轻握住谢执左肩,安抚性地按了按,这才垂眼看向面前两颗脑袋,淡淡道:“好歹是一方要员,这像什么样子?”
兰行知难得恭谨一次,生怕他话里有话,还是不敢起身。
他吓忘了,可归根结底宁轩樾对他并无实质上的督察权,沉默良久,呵了一声,“起来吧。”
兰行知一颗心尚未落地,又听他转身甩下一句,“对了,拿点伤药来——别啰嗦,快去。”
一语毕,谢执“啊”了一声,急切地抓住他,“你受伤了?”
宁轩樾无奈,“祖宗,是你的手伤了。”
“……哦。对。”
谢执一愣,尴尬地松手摸摸鼻尖,“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也不知怎地,胸口那团情绪涌动了一下,继而一松,散成满心茫然。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宁轩樾察觉到,却没松手,反而收拢了握住他肩头的掌心。
奈何还有个碍事的兰狄赖在身后。
谢执轻轻摘下宁轩樾的手,转向不知是去是留的兰狄,唤道:“兰都尉。”
关中上下都叫他兰“小”都尉,兰狄一时间险些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直愣愣地应了一声,看着谢执朝自己走近,不知他是要骂还是要打,缩着脖子又舍不得躲,战战兢兢地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