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王想得入神,又大概是昨夜并未休息好,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刹那间,堂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了过来,有疑惑,有猜测,有敬畏。
知县大人第一时间在想,这位君上是否不悦,自己要不要立刻带人告退。
吉祥则心头一寒,反省自己是否表现不佳,才让君上这般意兴阑珊。
其他县衙各位也都心怀鬼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还是谭公公最为知心,笑道:“主上向来有择席之症,换了地方未免有些休息不好,不如各位先吃口茶,再议别的。”见郡王点头,谭公公拍掌,侍从送了茶上来。
刘翙吃了一口茶,重看向吉祥,过了年便是十六了,倘若不是自己介入,此番在王家跟幕后之人联手打压下,苗吉祥的仕途就会向后推迟至少三年。
不过……汝南王心不在焉地,想起碧玉对着吉祥那狗腿的样儿,原本他已经交代叫人妥善处置县内学政上营私舞弊之事,然而此时此刻,心中颇为不舒服,莫名的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觉。
他心里想着事情,脸上神情却一直疏离淡然,叫人越发看不透他的意图。
知县大人如坐针毡,坐立不安,吉祥端着茶杯,心中忐忑,努力回想方才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有不妥之处,惹了贵人不喜。
他原本是站着的,方才郡王发话,让他坐在了末座。既然有此殊荣,那应当并非是厌了他,想到这点儿,吉祥略微心安,忍不住又悄悄地向上看去。
县衙的这花厅不大,上方中间一张长案桌,两侧各一张太师椅,底下两排檀木圈椅,一排四张,配一个小桌几。
从吉祥所坐的末尾到郡王所在的主人位,隔着大概三四丈远,不算太远,可也绝不算近。可怪就怪在……虽然相隔如此,可对方身上那无形的威压之气,却仍是不减分毫,甚至连抬眸看向他,都需要相应的勇气。
吉祥从小就是个漂亮娃娃,不管是在村子里还是到了县衙学堂,尤其是在小学堂中,也算是人才济济,但没有一个学子生的比他更好看。吉祥对于自己的容貌虽无任何自矜夸耀之意,但也是有天生的自信的。然而在这位君上面前,他莫名地想了一句话,自己跟对方相比,真如流萤之于皓月,头一回,心底生出了一种类似于自卑的受挫感。
察觉了他的注视,刘翙微微抬眸,吉祥立刻本能地转开目光,有些仓皇失态。
刘翙一笑:“你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只要专心于学业,必会崭露头角有一番作为。”
吉祥的眼睛亮了亮,这位大人是在夸赞自己,他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安了下去,急忙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多谢郎君谬赞,学生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郎君同各位大人的厚望。”
就在此时,外头脚步声响,隐约有说话声音传了进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道:“怕什么,你不是都闯过一次了。”
而后是碧玉回答:“你别当俺是傻子,上回你是故意的是不?得亏大郎君是好人,没跟俺计较。”
小裴的声音里带了笑:“看不出,你还挺聪明。”
碧玉道:“不是聪明,只是没有坏心眼儿。”
小裴嘿嘿地笑:“你是说我有坏心眼儿?小爷也是为了你好,哪里就真的害你了,那不是因祸得福,格外……”
里头吉祥因为早站了起来,又距离门口最近,听得格外清楚。他深恐碧玉不知道礼数,又或者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扰到君上,便急忙往门口走了两步。
转头,果然见裴琅同碧玉两个肩并肩走来,碧玉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猛然看见他,急忙走近:“怎么出来了?同大郎君众人说完话了?”
吉祥看她手中端着之物,托盘里是几张金黄碧绿的饼子,旁边一个碗里的是小米粥,还配着一小碟同样是绿油油的拌菜。
这种东西小裴是不认得的,可吉祥是吃着碧玉所做饭菜长大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他清楚这是给大郎君送的,顿时心头发紧,不可置信地问:“你就做了这些?”
碧玉看看盘中物,又看向吉祥道:“咋了?我特意寻到的新鲜海草。”
吉祥的白眼快要翻到头顶了,压低了嗓子喝道:“胡闹,你怎么可以给君上吃这些微末之物?”
碧玉被他斥责,有些无措:“不能吃?”
吉祥磨了磨牙,正要再说,旁边小裴探手将他一挡:“少胡说,主子吃什么不吃什么,跟你有什么相干?”
吉祥知道他是郡王身边的人,当然不便轻易得罪。碧玉却道:“你别动手动脚的,他才从牢房里出来,身子虚着呢。”
碧玉维护自己,吉祥本来是该高兴的,此刻却高兴不起来,皱眉:“我又不是纸糊的,被推一把就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