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荒山龙墓
午后暖阳铺满老街,落进店内温柔静谧,可我立在柜台前,心底翻涌着刺骨寒凉。
红菱留下的粗粮点心尚有余温,她劝我放下执念、安守烟火安稳,这句话我一遍遍默念,也无数次劝自己珍惜眼前平凡,不负爷爷以命换来的太平日子。
可骨血里的宿命记忆从不会消散,只需一瞬,便能撕碎所有自我宽慰。昨夜鬼箓秘纹、万古谶语、街坊短命传闻交织重叠,强行将我拽回半年前深秋冷雨里,拽回爷爷弥留的昏暗病床前。
那是我宿命的开端,也是此生最痛彻心扉的记忆。
半年前深秋,南城连日冷雨淅沥,雨打老屋瓦片,寒意穿透砖墙,整座老宅浸满阴冷萧瑟,宛如黄泉寒气先行降临。爷爷硬朗半生的身子,便是在这场冷雨后,骤然垮塌。
七十三岁的他,此前体魄远超常人。晨起打理店铺、午后煮茶鉴宝,腰杆挺直、眼神清亮,寒暑不侵,常年无病。街坊皆赞他福泽深厚,注定长寿安康。
自幼父母早亡,爷爷一手将我养大,是我唯一的靠山。他一生从不多言,毕生只教我一件事:安稳度日。从小到大,他反复叮嘱,不求富贵声名,只求平安平凡。
从前我只当是老人看破世事,如今才懂,这份执念,是刻在陈家血脉里的求生欲。他从不提及祖辈过往,对荒山古墓、地下阴物避如蛇蝎,封禁阁楼、严禁我触碰阴古之物,偏执到近乎诡异。
连绵秋雨第三日,爷爷起初只是轻微畏寒咳喘,我只当作普通风寒,煎汤喂药悉心照料。他也一如往常宽慰我无碍,可我全然不知,这不是小病,是他逆天续命数十年的根基彻底崩塌,压制半生的血脉诅咒,终于到了尽头。
短短三日,他飞速枯槁衰败。脊背弯折,面色灰败,眼神浑浊,往日温热掌心变得冰凉僵硬,如同燃尽灯油的残烛,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我连夜请来名医诊治,可各项查验结果全无病灶,脏腑康健,无疾无痛。医生最终只叹:寿元耗尽,人力难违。
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深入骨髓的无力。我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看着护我长大的老人日渐衰弱,满心恐慌绝望,无处可逃。
弥留最后一夜,雨势渐歇,深夜子时阴气鼎盛,本昏睡不醒的爷爷,骤然睁眼。
他浑浊眼底褪去死寂,亮起一层厚重悲凉的光,藏着几代人的沧桑、愧疚、疲惫与恐惧,全然不见往日慈祥。他艰难转头,看向床边泪眼通红的我,干裂嘴唇颤动,微弱唤我:“九尘……我的孙儿。”
我俯身靠近,泪水决堤,哽咽出声:“爷爷,我在。”
他目光死死锁住我的面容,仿佛要将我模样刻入魂魄,抬手颤抖伸向我。我立刻握住他冰凉掌心,下一秒,濒死的他骤然发力,死死攥紧我的右手腕,力道坚硬决绝,扣得腕骨生疼。
昏黄灯光下,爷爷字字破碎,却铿锵落地,道出陈家千年禁忌秘辛。
“九尘,听爷爷最后一次话。”
“咱们陈家,是摸金后人。”
短短六字,惊雷贯耳。我从小认定陈家只是老街普通商户,全然不懂摸金为何物,瞬间僵在原地,茫然摇头。
爷爷不顾我的错愕,指尖扣紧我皮肉,拼尽最后生机,泣血嘱托:“陈家摸金千年,代代入墓镇煞,代代以身殉道。可到你这里,传承必须断绝!”
“此生不入荒山,不探古冢,不碰阴物,永远远离九幽鬼箓!碰之必死,沾之宿命重启!”